1送女五千年前，嫩江下游的那片大荒，天是铅灰色的，地是膏黑的，

中间养着一百零八片亮汪汪的水。先民管这一片叫“百湖”，打鱼、猎雁、采菱角、晒苇席，

日子像湖底的泥一样厚实。这百湖之中，有三片是神湖，

依次排成一条弯弯的珠串——最北是栖翠，湖色是活的，春来能滴出水绿；中间是沐泽，

水是温的，乳白浑厚，像娘喂过孩子的胸脯；最南是清宁，水极静，

静得能把天上的云和地下的魂都照见。三湖各有湖主，湖主都是巫女，代代相传。

这一代的湖主，是老女巫，先民都叫她“圣母”。圣母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没人记得她的岁数，只知道她来的时候，三湖的水还是三片洼，她走进去，湖水就满了。

那一年的春分，圣母踏着雾，从清宁湖那边一路走过来，走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

站在了珠串南头那个叫“徐家窝棚”的屯子外头。屯子里正闹腾。七年前的腊月，

老徐家的媳妇望娘，一胎生了三个女娃，三声哭一个挨一个，把半夜的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老徐家祖坟冒了青烟，可先民却犯了嘀咕——三胞胎，这是神迹，也是凶兆。女娃养到七岁，

湖里的圣母就该来领人。说起望娘生这一胎，徐家窝棚的老辈人到现在还能讲出当年的阵仗。

那年腊月，天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望娘已经怀了整整十个月，肚子大得像个倒扣的陶瓮，

连炕都下不来。接生婆是屯子里年纪最大的五姥姥，她摸着望娘的肚子，越摸眉头越紧，

最后对老徐家的当家人说：“这一胎不对，肚子里是三个，一个挨一个，挤着劲儿呢。

”老徐家的当家人——望娘的公公，拄着拐，蹲在屋外头抽了一整夜的旱烟。

他知道徐家的规矩：徐家的闺女，代代都要挑三个出来守湖。如今这一胎生三个女娃，

那是湖神把这一代要守湖的人，一股脑儿地给送来了。是福，也是命，躲不掉的。

腊月十七那夜，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望娘疼了整整一宿，到五更天，一声哭，接着又是一声，

又是一声——三个女娃，一个接一个，踩着那夜的雪，降生在人世。

接生婆把三个孩子裹在破棉袄里，抱到望娘枕边。望娘那时已经虚脱得睁不开眼，

可她听见三声哭，还是挣扎着撑开眼皮，一一看过去——三个皱巴巴的小脸，一模一样，

连哭的声儿都像是从一个嗓子里出来的。“都是闺女？”望娘哑着嗓子问。“都是闺女，

”五姥姥说，“齐整得很，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望娘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流过笑纹，流进耳朵里。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个闺女，那就是湖神定下的三个守湖人，

养到七岁，就要送走了。“给她们起名吧，”五姥姥说。望娘想了想，说：“大的，叫长绿，

愿她一辈子，像湖边的草，掐不断，烧不死，逢春就绿。中的，叫沐泽，愿她一辈子，

心里头有泽，能浇灌别人，也不至于干了自己。小的……小的叫清宁，愿她心里头清静安宁，

能照见自己该走的路。”三个名字，是望娘躺在炕上，一针一线绣进心里的。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三个名字，后来会各成一片湖的名字，陪着三个孩子守到老、守到死。

三个女娃，就在徐家窝棚里，长到了七岁。果然，第七年的春分，圣母来了。

她立在屯口的歪脖柳下，一身灰黑的袍子，腰间挂着一串贝壳磨的铃铛，风一过，铃铛不响，

却像水在响。她没进屯，只朝屯子里喊了一声：“徐家——送——女——”那一声又长又凉，

像从湖底浮上来的，把整个屯子都喊醒了。望娘那时正坐在炕上，给三个女儿缝春衫。

三件一样的靛蓝小袄，三颗一样的虎头扣，她缝得慢，一针下去，要捻三捻线头，

好像针脚里能藏下三个人的命。听见那一声喊，她的手一抖，针扎进指肚，血珠冒出来，

染在靛蓝的布上，像湖水里洇开的一滴晚霞。三个女娃正在院子里追芦花鸡。大的叫徐长绿，

性子最稳，正把最小的妹妹从井台上拽下来，嘴里数落：“宁儿，别作妖，井沿滑。

”中间那个叫徐沐泽，最泼，正追着鸡满院跑，咯咯地笑；最小的叫徐清宁，被长姐牵着，

一双眼睛却空空的，望着远处的湖，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能看见。这三年姐妹，

是一根脐带上连着长的。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她们就是三个挤在一起的念头，一个心里痒，

另两个就跟着动；等落了地，更是分不开。长绿护着两个妹妹，

像老母鸡护着三只小鸡；沐泽是三个里的欢喜疙瘩，走到哪儿笑到哪儿；清宁话最少，

眼睛最空，可她一个人蹲在井台边，对着水看半天的时候，

长绿和沐泽谁也不敢去惊动她——她们都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最小的妹妹，看见的东西，

跟她们不一样。有一回，清宁蹲在井台边看了半晌，忽然对长绿说：“长姐，

井底下有个穿红衣裳的大姐姐，她在哭。”长绿吓了一跳，探头往井里看，

井里只有黑黢黢的水，什么都没有。她把清宁拽起来，说：“胡说，井里哪来的大姐姐。

”“真的有，”清宁认真地说，“她穿着红衣裳，她说她叫小娥，前年掉井里淹死的，

她想回家。”长绿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连夜把这事儿告诉了娘。望娘听完，脸色变了变，

第二天就领着清宁去井边烧了纸钱，又立了一块小木牌，上头写了“小娥之灵位”，

供在井边。从那以后，清宁再没说过井底下有红衣裳的大姐姐。可望娘心里，

却从此压上了一块石头。她知道，最小的闺女，带着一双能看见常人看不见东西的眼睛。

这样的孩子，是上天挑出来做巫的料。她注定守不住这个家，也注定要被湖收走。

这三年姐妹，就这样，在娘的心尖上，长到了七岁。望娘放下针线，出了屋。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口，看圣母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她面前。“娘。

”三个孩子仰起脸，一齐叫她。望娘蹲下来，把三个孩子拢进怀里。她抱得很紧很紧，

紧得三个孩子都感到疼，可她就是不撒手。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对圣母说：“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圣母说，“三湖三主，命里定的。七岁离门，终生守湖。

这是湖神跟咱们徐家老祖宗订的约，代代都要还。”“守着湖，”望娘的声音干干的，

“就不能回家看看娘了？”圣母顿了一下，说：“能看见湖的地方，就能看见家。

可巫女的魂是湖的，人，回不得。”望娘把三个孩子搂得更紧，眼泪终于一滴一滴落下来，

落在三个孩子的靛蓝小袄上，把那三点血晕泡得更开。三个孩子不明白娘为什么哭，

都伸手去抹娘的眼泪。“娘不哭，”长绿说，“我们去守着湖，湖好，娘就心里好。”“娘，

”沐泽说，“等我守湖回来，给你逮最大的鲤鱼。”“娘，”最小的清宁说，声音轻轻的，

“湖里有娘，我不怕。”望娘猛地一颤。她看着清宁那双空空的、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孩子已经看见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圣母没有等太久。她朝三个孩子伸出手，

掌心摊开，里面是三枚小小的骨牌，一枚刻着柳叶，一枚刻着雨纹，一枚刻着水镜。

“一人一枚，”圣母说，“是你的湖，是你的命。握住了，这辈子就再也丢不开了。

”长绿先伸出手，握住了那枚柳叶骨牌。沐泽接过了雨纹的。清宁把水镜骨牌攥在手里，

紧紧地，攥得指节发白。三个孩子被带到三只独木舟边。舟很小，只够坐一个人，

舟头各插着一根青白的苇子。圣母弯下腰，一一在三个女娃眉心，点了一点湖泥。

她点长绿的眉心，说：“你守栖翠。你性子稳，能担得住那一片翠。记住，你痛的时候，

就想想你娘——你痛一分，你娘就疼十分。别让自己太苦。”她点沐泽的眉心，

说：“你守沐泽。你心肠软，能喂得饱那一湖的人。记住，你哭的时候，天上的雨是你的，

你娘的心，也是你的。别哭太多，别把自己哭没了。”她点清宁的眉心，说：“你守清宁。

你眼睛空，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魂。记住，你看得见千万人的路，

就也要看得见你自己的路。你娘在等你，别让她等空了。”三个女娃，懵懵懂懂地听着。

只有清宁，在被点到眉心的时候，那双空空的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她早已知道的东西，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圣母把长绿抱上舟，一推，

舟离了岸。“长绿！”望娘追到水边，脚踩进了泥里。“娘！”长绿回过头，

小小的身影在舟上晃，靛蓝小袄在晨雾里成了一团模糊的绿，“别哭，我看着湖，

湖也看着我，就当——就当看着娘！”舟顺着水，往栖翠湖的方向去了。接着是沐泽。

她上舟前回头，朝娘使劲喊：“娘！等湖上落雨，那就是我回来看你！你记得仰头！

”舟也走了。最后是清宁。她抱着水镜骨牌，自己爬上了舟，不哭也不闹。舟离岸的时候，

她忽然转过头，那一双空空的、能看见一切的眼睛，清清楚楚地望穿了晨雾，望到岸上，

望进望娘的心里。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有口型。望娘读懂了那口型，

浑身像被冷水浇透，从头凉到脚。清宁说的是：“娘，我都看见了。”三只舟，三个方向，

散进三片湖里。晨雾合拢，像把三个孩子的身影都吞了进去。望娘跪在泥水里，

指甲抠进岸边的土，抠出血来。她仰起头，望着三片湖的方向，一字一字，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孩子，娘不叫你们孤单。娘有法子。”那一天，徐家窝棚的屯子里，

没人看见望娘哭。只看见她回了屋，把三件缝好的靛蓝小袄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樟木箱子里，

又亲手绣了三方帕子——一片绣柳，一片绣雨，一片绣镜。绣完最后一个针脚，

她把自己锁在屋里，三天三夜，没出来。2长女长绿栖翠湖在珠串的最北头，

是徐长绿的地界。这片湖，打眼望去，就是一整块活了千年的绿。

湖岸生着密不透风的菖蒲和芦苇，水面上浮着一层菱角叶，叶与叶之间，

星星点点开着小黄花。湖心偏南的地方，有一座翠岛，岛上长着一株万年老柳，柳冠极阔，

垂下的枝条像一片青色的雨帘，把整座岛都罩在里头。老柳是栖翠湖的魂。柳叶落了，

湖就枯；柳枝黄了，湖就病。而这一湖的草木，都靠巫女的“心口血”养着。

长绿被送到翠岛上的那一天，圣母把她领到老柳跟前，说：“长绿，你的巫术，叫‘唤青’。

枯木能回春，死水能生波。你滴一滴心口血到这柳根底下，这一湖的草木，

就都认得你的气了。往后你活着，翠就活着；你痛，翠就替你疼。你们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

”长绿那年七岁，蹲下身，把小小的手按在老柳虬结的根上。她忽然觉得手心一热，

像攥住了一颗跳了很久很久的心。“柳树……认得我？”她问。“认得。”圣母说，

“从今往后，你是它的命，它是你的命。湖上没旁人，也没娘，你孤，它也孤。

你们娘俩——不，你们这一人一树，就凑成个家了。”长绿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家”。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片湖就是她的家；老柳，就是她的亲人。她开始了守湖的日子。

栖翠湖的草木是活的，也是有脾气的。春天，芦苇抽芽，菖蒲拔节，菱角铺满水面，

这些都是长绿最欢喜的时候。她赤着脚在岛上走，老柳的枝条会拂过她的肩，

像娘拍着孩子哄睡。她坐在柳根下，一坐就是一整天，看湖水由青变翠，由翠变墨，

听鸟在苇丛里咕咕地叫，偶尔有翠鸟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银亮的小鱼。

可湖不是总这样温顺的。有一年，倒春寒来得凶，一夜之间，满湖的菖蒲冻僵了，

芦苇黄了半边，菱角叶卷了边，连老柳的叶子都蔫了下来，一片一片往下掉，

像下了一场青雨。长绿急得一夜没睡。她想起圣母的话，解开了衣襟，

用骨针在自己心口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进柳根下的泥里。血落下去，她浑身一抖，

像被抽走了什么。可那一夜，她守着老柳，听见柳根下的泥土里，

传来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草木在喝她的血，像是整个湖在吮吸她的生气。

天亮的时候，老柳的枝头重新抽出了新芽，芦苇直起了腰，菱角叶又舒展开来，整个栖翠湖，

从死寂里活了过来，绿得发亮。长绿瘫坐在柳根下，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看着这一湖复活了的翠色，忽然笑了，笑得却比哭还难看。“值了，”她说，

“只要湖活着，娘在湖那头看着，就值了。”可老柳轻轻地抖了一下，垂下一根枝条，

拂过她惨白的脸，像在说：孩子，你别这样，你把自己喂空了，谁来守湖。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栖翠湖的翠，一年比一年深；长绿的脸，一年比一年白。她养着这一湖草木，

草木也养着她，可这养，是拿她的命去喂的。栖翠湖的生态，是长绿用眼睛一寸一寸看熟的。

她知道湖东那一片菖蒲，哪几丛是今年新发的，哪几丛是老根；她知道湖西的菱角，

头伏结的角最甜，二伏的就有些发苦；她知道苇丛里住着一窝翠鸟，公的叼鱼，母的喂崽，

第三只崽总抢不上食，她就偷偷往那窝边扔些小鱼小虾。她甚至认得每一阵风——西南风起，

是从清宁湖那边来的，带着水汽；西北风起，是冷气要从栖翠湖过，

她得提前把湖边刚插的秧苗压好。有一年盛夏，湖心那片菱角田忽然生了虫，

黑压压的虫子一夜之间啃光了大半的叶子，湖水都泛了黑。长绿急了，她是巫女，

巫女的法子是滴血喂湖，可血只养根，不杀虫。她蹲在湖边，看着那一湖被啃秃的菱角，

忽然灵光一动——圣母教过她，“唤青”不止能令枯木回春，还能令草木“说话”。

她跪在湖岸，把掌心按在水里，闭上眼，用巫力去“听”那些被虫啃的菱角叶子的哀鸣。

她听见无数细小的、泣不成声的呼救，像一湖的小孩子在喊疼。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泪水落进湖里，那些菱角叶子仿佛得了力，竟一齐抖起来，把身上的虫子抖进水里，

沉入湖底喂了鱼。虫灾就这样退了。可长绿坐在岸边，

半天没缓过劲来——她方才那一哭一唤，听见了一湖草木的痛，

也把自己心里那一块柔软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水面，水面映出她的脸，

眼角的细纹又多了几道，鬓边也有了几根白的。“这湖的草木，都跟我连了心，

”长绿对着水说，“它们疼，我也疼；我疼，它们也知道。我们这一人一湖，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成了一家子。”她开始听见水边有声音。那声音温温柔柔的，

像娘在灶头边喊孩子吃饭：“长绿——头晌了——该吃饭了——”她猛地抬起头，

湖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苇梢，哗啦啦地响。她又低下头，继续织苇席。

可那声音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在清晨，有时在黄昏，有时在半夜，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

“长绿。”“长绿。”她终于有一次忍不住了，丢下手里的苇席，赤着脚奔到湖边，

朝着水大声喊：“娘！是你吗？娘！你在哪儿？”湖面静静地，没有回音。可她低头看水，

水面上，清晰地映着一个妇人的影子，穿着靛蓝的衣裳，鬓角有些白了，正望着她笑。

长绿浑身一僵，伸手去触那影子。指尖碰到水面的一刹那，影子碎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荡开，又平静下来，只剩她自己的倒影。“是看花了眼，”长绿对着水里的自己说，

“湖里哪来的娘。”可那天晚上，她回到岛上，发现老柳的枝头，不知什么时候，

多了一方小小的帕子，靛蓝的，绣着一片柳叶。那针脚，她认得。是她娘的手艺。

长绿捧着那方帕子，跪在柳根下，把头埋进去，死死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老柳的枝条轻轻拢过来，环住她的肩，像娘把女儿搂进怀里。“娘，”她在柳枝间低低地唤，

“你来看我了，对不对？你来了，却摸不着我，对不对？”柳枝沙沙地响，像是回答。

从那天起，长绿再也不怕一个人守湖了。她知道，这片湖里，除了老柳，还有一缕魂，

是她娘的魂，藏在那株万年老柳的根里，日日夜夜，替她挡着风，替她暖着寒，

替她看着这一湖的草木。后来有一年冬天，暴风雪压境，

鹅毛大的雪片把栖翠湖盖了个严严实实，翠岛上的老柳被冻得咔咔直响。

长绿抱着一捆苇草蜷在柳根下的树洞里，冻得嘴唇青紫。半夜，一阵猛烈的风从湖面卷过来，

她以为那风要把树洞掀了。可老柳的枝条，竟在这一夜之间，齐齐地弯下来，

密密地压在她头顶，把风雪挡在了外面。她躲在那一片青色的穹顶下，

听见柳枝外风雪的呼啸，却觉得浑身暖烘烘的。她伸手摸了摸垂下来的柳枝，

发现那些枝条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湿意，像谁的眼泪落在上面。“娘，”长绿说，

“你在给我挡风，对不对？你在哭我，对不对？”那一夜，她在柳枝的环抱里睡着了，

睡得又沉又香，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躺在娘怀里，娘一下一下拍着她，

哼着一支没有词的调子，像是湖水的潮声。长绿是三姐妹里的大姐，性子最稳，

也把两个妹妹的心，担得最重。她守着栖翠湖，隔三差五，就要朝着沐泽和清宁的方向，

望上一阵。她望沐泽湖的方向，是因为她总担心二妹哭得太多。

她知道沐泽的巫术是拿眼泪换雨，哭一回，人就老一分。她常朝着那个方向，

自言自语：“二妹，你心里头有苦，别都化成雨了，留几滴，给自己憋着，别把自己哭空了。

”可她又知道，沐泽那性子，是憋不住泪的，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念叨，像娘当年在灶头边，

一遍一遍地嘱咐三个孩子：“慢点吃，别噎着。”她望清宁湖的方向，

是因为她总担心幺妹那双眼睛。她知道清宁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看得越多，心里越空。

她常朝着那个方向，轻声说：“幺妹，你看得见娘，看得见魂，可你也要看得见你自己。

你也是娘的孩子，也是有人疼的。”清宁听不见，可长绿觉得，只要她说了，

那话就会借着风、借着水，飘到清宁耳边。有一回夜里，长绿梦见两个妹妹都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她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坐在柳根下，朝着两个方向，

整整念了一夜：“二妹，幺妹，你们在，娘在，我也在。咱们仨，谁都不许先垮。

”她念着念着，忽然觉得，风里传来两声细细的回音，一个像沐泽的笑，一个像清宁的低语。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隔了这么远，”她说，“可咱们的命，

还是连着的。”3次女沐泽沐泽湖在珠串正中间，是徐沐泽的地界。这片湖，

跟栖翠不一样。它不打眼，不翠，也不静，就是一片厚厚实实的、乳白泛着青的水，

像一只盛满了奶的陶碗。湖边住着好几处屯子，先民靠它饮马、灌田、捞鱼、熬盐。

旱年的时候，别处湖都见了底，唯独沐泽湖还盈盈地满着，先民都说，

这是圣母留给徐家的“母乳湖”，谁家的孩子断奶了，到这湖里舀一瓢水，就当喝了娘的奶。

沐泽的巫术，叫“司雨”。她七岁到沐泽湖的时候，圣母站在湖心一处浅滩上，

对她说：“沐泽，你的巫术，是拿眼泪换雨。这一片湖，是全大荒的奶瓶子，旱不得，

干不得。你往湖里落一滴泪，天上就攒一朵云；你落一场泪，云就聚成雨，浇进湖里，

湖就满满当当。可你要记着——这雨不是白来的，是你拿命换的。你每哭一回，湖满一分，

你就老一分。哭得越多，湖越肥，你越瘦。”沐泽那年七岁，正是爱笑的年纪，忽然叫她哭，

她哭不出来。她站在浅滩上，看着这一片肥汪汪的湖水，挠了挠头，说：“圣母，我不哭，

湖是不是就旱了？”“旱了，”圣母说，“旱了，先民就没水喝了，孩子就没奶了。

”沐泽愣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想了想，说：“那——那我要是想娘了，哭了，

湖是不是就满一点？我多想想娘，多哭几场，湖不就永远不旱了？”圣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说：“你是个好孩子。可你要记住，想娘可以，别哭太多——哭太多了，你会把自己哭没的。

”沐泽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天生泼辣，心肠软，也爱热闹。守湖的日子，

她不像长绿那样静，她总是忙忙叨叨的。她在湖边开了一片小小的菜地，

种了几垄菽豆；她养了一只水鸭子，天天追着满湖跑；她隔三差五就要到附近的屯子里去，

帮先民修船、补网、看孩子。可她不能进屯子。守湖巫女，七岁离门，终生不得与家人相见，

也不能走进任何一户人家的门。她只能在湖边，隔着水，远远地看着屯子里的炊烟。

她最盼的，是月圆之夜。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湖面像一面银镜子，她坐在湖边，对着水，

这时候该缝衣裳了……我娘这会儿该烧火了……我娘种的豆子该出苗了……我妹——我是说，

我长姐、我幺妹，她们不知道守湖守得苦不苦……”念叨着念叨着，她就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湖里。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天上的云，真的就慢慢地聚过来，浓了，

沉了，然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落在她身上，她仰起头，张着嘴去接，觉得那雨是温的，

甜的，像娘喂她时，奶水滴进嘴里的味道。“娘，”沐泽在雨里喊，“你看见没？

我给你下了场雨！雨落下来，就是我来接你——你记得仰头！”可雨里没有娘，只有雨。

有一年大旱，连着三个月没落一滴雨。沐泽湖的水，眼见着一寸一寸地瘦下去，

露出黑泥的湖底，先民的船搁了浅，孩子的哭声隔着水传来，一声比一声急。沐泽急了。

她跪在湖边，哭了一夜。那夜，她哭了整整一夜，泪落进湖里，天上的云聚了又散，

散了又聚，最终在拂晓时分，落了一场瓢泼大雨。雨水灌进湖里，沐泽湖重新满了，肥了，

先民的欢呼声隔水传来，震得整个湖面都在跳。可沐泽瘫在湖边的泥里，起不来了。

她这一夜哭空了。她扶着湖边的树站起来，低头看水里的自己，愣了很久——水里那个女子，

鬓角已经有了白霜，眼角有了细纹，明明她还不到二十岁，却像是已经老了半辈子。

沐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娘，”她对着水说，

“你要是看见我老成这样，该心疼了吧。”水面上，忽然荡开一圈很轻很轻的涟漪，

像有谁从水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影子。沐泽猛地抬眼。她看见芦苇深处，

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穿着靛蓝的衣裳，鬓角微白，正朝她张开双臂。是娘。“娘！

”沐泽疯了一样扑过去。可她扑进芦苇丛，那影子却散成了一片水珠，挂在苇叶上，

亮晶晶的，像一挂泪。沐泽跪在芦苇丛里，抓住那几片挂着水珠的苇叶，把脸贴上去。

那水珠是温的，甜的，她尝了一口，是咸的，像泪。“娘，你来了，”她说，“你看得见我，

摸不着我，对不对？你哭我，你的泪掉进湖里，就成了我的雨，对不对？”苇叶沙沙地响，

像在回答。沐泽是三个姐妹里，最守不住这份孤独的。她天生爱热闹，爱看人，爱听孩子笑。

可她守湖巫女，终身不得走进任何一户人家，也不得与任何亲人相见。她只能隔着水，

远远地看着岸上的炊烟，看着屯子里的人家，进进出出，出出进进。有一回，

湖边一户人家娶媳妇，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沐泽坐在湖边的芦苇丛里，隔水看着。

她看见新娘子穿着红衣裳，被搀进屋里；看见新娘子下了轿，有人往她头上撒谷子、栗子，

讨个好彩头；看见满院子的人笑成一片。沐泽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多想也走进去，

坐在席上，被人敬一杯酒，被人唤一声“姑娘，吃菜”。可她不能。她只能蹲在芦苇丛里，

拿手背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怕哭声惊扰了喜事。那天夜里，沐泽对着湖水，

说了很久的话：“娘，我今儿看了场喜事。新娘子可好看。我要是没守着这湖，

这会儿是不是也该嫁人了，该有个家，该有人疼我了？可娘，我不后悔。我守着这湖，

先民们就有水喝，孩子就有奶吃。我一个人的孤，能换一湖人的热闹，值了。”她说着，

天上的云又聚过来，落了一场细雨。沐泽仰起头，接住那些雨，觉得那是娘在拍她的背，

在说：“泽儿，别哭，娘在呢。”从那天起，沐泽守着沐泽湖，再哭的时候，

她总觉得自己哭的不是孤独，而是替娘哭。她的泪落进湖里，天上的云就聚起来，她知道，

那是娘托着云，替她把雨送回人间。她常对湖水说：“娘，你替我看湖吧。

你守着这一湖的水，我守着你守过的这方土。咱们娘俩，隔着水，隔着天，可心里头，

是通的。”沐泽湖的日子，是沐泽用脚板丈量出来的。这一湖是全大荒的命根子，

先民靠它吃饭，她就得把湖守得仔细。她认得湖里每一群鱼的脾气——春分时鲤鱼打籽，

会聚到湖南那片浅滩；谷雨时鲫鱼最肥，爱躲在苇根底下；入夏以后草鱼成群，

水面常翻起银亮的浪花。她甚至学会了自己熬盐，在湖北岸晒出一片盐田，引湖水进去，

让日头把水晒干，底下就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壳，先民拿它腌鱼、腌菜、换兽皮。

有一年湖南岸的屯子闹旱，连着两个月没落雨，地里的苗都蔫了，孩子渴得直哭。

沐泽隔水看着，心里急得像火烧。她顾不得自己，跪在湖岸边，仰起头，

——南头的孩子没水喝了——你让我哭一场吧——让我拿眼泪换一场雨吧——”她喊到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