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车队抵达渭水北岸的渡口。
渡口很简陋,几间茅草棚子,一条破旧的渡船系在码头。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有水声汩汩。对岸的远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过了河,就算真正离开关中了。
“殿下,渡船一次只能载一辆车。”李忠禀报道,“需分三次过河。”
李烨点头,下了马车。
一夜未眠,他眼中布满血丝。左臂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更深的不适来自体内——那股在杀戮后涌现的暴戾冲动,并未完全平息。它像一团暗火,在丹田处阴燃,每次呼吸都带来隐约的灼痛。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心中问。
【检测到宿主首次大规模杀戮】
【赵云传承蕴含的战场杀气与宿主心性产生冲突】
【警告:若无法调和,可能导致杀意失控,陷入狂化状态】
“如何调和?”
【需修炼心境功法,或寻找特殊体质者辅助镇压】
特殊体质?
李烨皱眉。这茫茫大唐,去哪找什么特殊体质?
“殿下,先过河歇息吧。”王德递上干粮,是硬邦邦的胡饼。
李烨接过,啃了一口,味同嚼蜡。他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冰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了些,水中的倒影却让他怔住——
那双眼睛里,有血色在蔓延。
不是血丝,是真正泛着红芒的血色,在瞳孔深处隐约流转。
“嘶…”李烨猛地闭眼,再睁开时,血色稍退,但未散尽。
“殿下?”王德担忧地凑近。
“没事。”李烨起身,“让李忠他们先过河,我断后。”
“这…”
“去。”
王德不敢违逆,忙去安排。
第一批马车和五名家将上了渡船。船公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撑篙的手稳如磐石。船缓缓离岸,破开薄冰,驶向对岸。
李烨站在岸边,望着冰河出神。
晨雾渐浓,河面上升起乳白色的水汽,将渡船慢慢吞没。忽然,他耳朵一动——
有马蹄声。
很轻,很远,但正迅速接近。至少二十骑,从南边来。
“戒备!”李烨低喝。
留在岸边的六名家将瞬间拔刀,护在他身侧。王德脸色发白,躲到马车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踏破晨雾。二十余骑黑衣客从雾中冲出,人人蒙面,持弩!
是昨夜那批人的同伙?不,装束不同。这些人的黑衣袖口绣着银线,弩是军用的臂张弩——这是正规军出身!
“放!”为首者厉喝。
弩矢破空,如飞蝗般射来!
“保护殿下!”家将们挥刀格挡,但弩矢太密,两人中箭倒地。
李烨拔剑。
青釭剑出鞘的瞬间,那股暴戾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这一次更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眼中血色大盛,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淡红。
杀。
杀光他们。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疯长。
“啊——!”李烨低吼一声,身形如箭射出。剑光在晨雾中划出猩红轨迹,快得看不清。
第一剑,斩断三把弩。
第二剑,刺穿两人咽喉。
第三剑…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血在飞,人在倒,惨叫声、骨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成为一场狂乱的交响。青釭剑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痛饮鲜血,剑身上的血槽发出诡异的嗡鸣。
杀!杀!杀!
李烨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本能在驱使身体。赵云传承的战场杀伐之术,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但失去了武者应有的克制,只剩下纯粹的毁灭。
“怪…怪物!”有黑衣客惊恐后退。
但退不了。
李烨如影随形,剑过处,必有人殒命。他的动作开始变形,不再追求精准高效,而是大开大合,以伤换命。一柄刀砍中他右肩,他恍若未觉,反手一剑将那人劈成两半。
“殿下!”李忠在对岸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但渡船未回,他过不来。
王德瘫倒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二十余黑衣客,转眼只剩七八人。他们终于怕了,调转马头要逃。
“想走?”李烨声音嘶哑,眼中血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提剑欲追,就在这时——
一缕笛声飘来。
很轻,很细,如一根银丝,穿透血腥的晨雾。那笛声清越空灵,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像山涧流水,又像林间鸟鸣。
李烨浑身一震。
丹田处那股暴戾的暗火,仿佛被浇了一捧清泉,猛地一滞。眼中的血色,竟退去了少许。
笛声来自河边一间茅草棚。
棚子很破,柴门半掩。透过门缝,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灶前吹笛。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到一头乌发用木簪松松绾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谁?!”黑衣首领厉喝,抬手一弩射向草棚。
弩矢破门而入。
笛声停了。
柴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量未足,但已见清秀轮廓。皮肤很白,是久不见阳光的那种瓷白。眉眼淡淡的,像远处山峦的黛色。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整条渭河,不染一丝尘埃。
她手里握着一支竹笛,很旧,笛身磨得发亮。
“你们打架,吵到我熬药了。”少女开口,声音也清清淡淡的,像山泉。
黑衣首领一愣,随即狞笑:“小娘们,找死!”
又一弩射来。
少女没动。
她只是抬起竹笛,轻轻一点。
叮。
弩矢竟在空中转折,斜斜插入雪地。
所有人愣住。
包括李烨。
他能感觉到,少女那一“点”中,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不是内力,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清正平和的气息,像晨风拂过竹林,自然而然地化解了杀机。
“修者?!”黑衣首领脸色大变,“撤!”
剩下几人如蒙大赦,打马狂奔,转眼消失在晨雾中。
少女这才转过头,看向李烨。
四目相对。
李烨眼中的红芒还未散尽,浑身浴血,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盯着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盯着陌生的闯入者。
少女却不怕。
她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他,眉头微蹙:“你体内有东西在乱窜。”
李烨没说话,只是握紧剑。理智告诉他,这少女不简单,很危险。但本能又告诉他,她身上那股气息…很舒服。
“是战场杀气,与你的心性不合。”少女自顾自说着,又往前一步,“你杀人了,很多。那些死者的怨戾缠上你了,加上你练的功法本就偏激,两相叠加,所以才会这样。”
她伸出手。
很瘦,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我帮你镇一下。”她说。
李烨本该后退,本该挥剑,但身体却僵在原地。他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最终,轻轻按在他心口。
嗡——
一股清凉的气流从掌心涌入。
那气流很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如春风化雪,将他体内肆虐的暴戾之气层层包裹、安抚、化解。眼中的血色迅速退去,丹田的灼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
李烨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你…”他声音沙哑。
“好了。”少女收回手,退后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帕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李烨这才看清她的全貌。
确实很清秀,但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柔弱。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山古潭,不起波澜。粗布衣裳掩不住那股出尘的气质,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多谢姑娘相救。”李烨抱拳,努力让声音平稳,“在下李烨,敢问姑娘芳名?”
“苏清雪。”少女将帕子收回,“不用谢,我只是不喜欢闻血腥味。”
很直白,也很疏离。
“苏姑娘是修者?”李烨试探道。
“算是吧。”苏清雪转身往草棚走,“我师父是医者,我跟他学了点皮毛。你刚才那种情况,医家叫‘戾气攻心’,若不化解,迟早变成只知杀戮的疯子。”
她走到棚门口,又回头:“你还要渡河吧?船回来了。”
李烨转头,见渡船已靠岸,李忠等人正飞奔而来。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李忠看到他浑身是血,脸都白了。
“皮外伤。”李烨摇头,又看向苏清雪,“苏姑娘要去哪?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一段,也算报答救命之恩。”
他想留下她。
那股清凉气息,对他体内的杀意有奇效。若这少女真有办法化解戾气…
“我要去幽州。”苏清雪说。
李烨眼睛一亮:“巧了,我们也去幽州。姑娘若不嫌弃…”
“嫌弃。”苏清雪打断他,语气平淡,“你们太麻烦了,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吵。”
李烨语塞。
李忠等人面面相觑,这姑娘好大的口气,敢这么跟四皇子说话。
“姑娘去幽州是寻亲?还是访友?”李烨不死心,“幽州地界我熟,可为你引路。”
“不用。”苏清雪推开柴门,“我自己走。”
她进了草棚,关上门,再无声息。
李烨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破旧的柴门,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少女,他一定要留下。
不,是她必须留下。
只有她能镇住自己体内的杀意。否则,下一次狂化,他可能真的会变成只知杀戮的疯子。
“殿下,该过河了。”王德小声提醒。
李烨点头,却不动,只对李忠道:“去问问,苏姑娘可否卖些干粮给我们,价钱好说。”
李忠会意,上前敲门。
敲了三声,门开了。
苏清雪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个小包袱,看样子准备走了。
“姑娘,我家公子想买些干粮…”李忠赔笑。
“没有。”苏清雪绕过他,径直往渡口走。
李烨跟上:“姑娘也现在渡河?”
“嗯。”
“那正好同船。”
苏清雪瞥他一眼:“随你。”
渡船不大,载了人、马、车,已很拥挤。苏清雪独自坐在船头,望着河面出神。李烨坐在她斜后方,暗暗观察。
她包袱很小,不像出远门。衣裳单薄,在这寒冬里却不见瑟缩。手指有薄茧,但不是做粗活的那种,更像是…经常握针?
医者。她刚才说,她师父是医者。
船到中流,风大起来。河面的薄冰被船头破开,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苏清雪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很轻:
“你练的功夫,有问题。”
李烨心头一紧:“姑娘何出此言?”
“那功夫里,有别人的‘意’。”苏清雪没回头,依然看着河面,“很浓的杀意,很重的执念。你驾驭不了,反而被它驾驭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那股‘意’吞噬,变成另外一个人。”
赵云…的意?
李烨想起系统描述:赵云武道感悟·长坂坡之魂。
原来不是简单的传承,而是连赵云当年的杀意和战场执念,也一并继承了吗?
“可有解法?”他沉声问。
“有。”苏清雪终于回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废掉武功,做个普通人。”
“不可能。”李烨摇头。
“那就等死。”苏清雪转回去,“或者变成疯子,然后死。”
话说得很绝,但李烨听出了一丝转机。
“姑娘刚才为我镇压戾气,用的可是医家手法?”
“是。”
“那可否…”
“不可。”苏清雪再次打断,“我救你一次,是医者本分。但要根治,需长期调理,耗费心力。我为什么要帮你?”
“姑娘想要什么?”李烨直视她,“金银?药材?还是别的?只要我有,必不推辞。”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船靠岸了。
她起身,拎起包袱跳上岸,才回头说:“我要去幽州找一个人。如果你能帮我找到,我可以考虑帮你调理。”
“找谁?”
“我师父。”苏清雪说,“三个月前,他来幽州采药,再无音信。”
“姑娘师父名讳是?”
“苏半夏。”苏清雪顿了顿,“别人都叫他,鬼医。”
李烨瞳孔微缩。
鬼医苏半夏,他听过这个名字。传闻此人医术通神,可活死人肉白骨,但性情古怪,救人杀人全凭心情。三年前,长孙皇后病重,李世民曾派人寻访,却杳无音讯。
“好。”李烨点头,“我帮你找。”
“找到再说。”苏清雪转身要走。
“姑娘!”李烨叫住她,“此去幽州还有数百里,沿途不太平。不如与我们同行,相互也有个照应。”
苏清雪脚步一顿。
她看看李烨,又看看他身后的车队,以及那些护卫家将身上未干的血迹。
“你们更不太平。”她评价。
“但我们可以保护姑娘。”李烨说,“刚才那些人可能会回来报复,姑娘虽身手不凡,但双拳难敌四手。”
苏清雪想了想,似乎在权衡。
良久,她轻轻点头:“到下一个城镇,我就走。”
“成交。”
李烨笑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同行,但至少,他有机会弄清楚她身上那股清凉气息的来历。
更重要的是,在找到鬼医之前,她得活着,好好的活着。
因为那是他控制杀意的唯一希望。
车队重新上路。
李烨与苏清雪同乘一车——他坚持的。王德欲言又止,但看到自家殿下难得缓和的脸色,终究没敢多嘴。
马车里很安静。
苏清雪靠窗坐着,闭目养神。李烨也在调息,感受体内变化。那股清凉气息还在,像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丹田的暴戾之气。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起作用。
“姑娘刚才用笛声化解弩矢,是什么功夫?”李烨打破沉默。
“不是功夫。”苏清雪没睁眼,“是‘气’。医家修的是生气,可活人,也可御物。”
“生气?”
“万物有灵,皆有气。杀伐之气,暴戾之气,阴邪之气…都是死气。医家修的是与之相反的生气,可化死为生。”她睁开眼,看向李烨,“你身上的杀气太重,死气缠身,所以我会觉得不舒服。”
“那姑娘为何还要帮我?”
“师父说,见死不救,有违医道。”苏清雪顿了顿,“而且,你给的报酬应该不低。”
很实在。
李烨笑了:“到了幽州,姑娘要多少诊金,尽管开口。”
“我要的不是钱。”苏清雪望向窗外,“我要我师父平安。”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但李烨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担忧。
这个清冷如雪的少女,心里也有在乎的人。
“会找到的。”他说。
“嗯。”
马车颠簸前行,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
李烨闭目,意识沉入系统。
【检测到特殊能量注入】
【分析中…】
【能量属性:净灵之力】
【来源:净灵体(传说中可净化一切负面能量的特殊体质)】
【状态:幼生期(未完全觉醒)】
【对宿主影响:杀意压制率37%,持续衰减中】
【建议:长期接触净灵体,可有效降低狂化风险】
净灵体…
李烨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少女。
原来如此。
马车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前路。
但李烨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带着这把剑,和身边这个人。
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