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崎岖的山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姜明缩在破旧的面包车后座，车身随着颠簸的路面剧烈摇晃，每一次震动都让他觉得五脏六腑快要移位。车窗被雨水糊得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外面连绵起伏、被雨幕笼罩的墨绿色山峦。他刚从县里开完会，马不停蹄地赶往最偏远的柳树沟村，那里是他负责的扶贫点之一，也是他此行要考察的重点。
“姜科，雨太大了，前面那段路怕是……”开车的司机老李，一个皮肤黝黑、经验丰富的老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姜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压下胃里的翻腾。他何尝不知道危险？这条通往柳树沟的盘山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平日里就险象环生，遇上这种几十年不遇的暴雨，更是如同鬼门关。但想到柳树沟那几户亟待解决的危房改造申请，还有那个叫程晓雨的女孩——他资助了两年、今年刚考上重点高中的贫困生——今天约好了要去她家走访，了解她奶奶的病情和弟妹的情况，他实在没法掉头回去。
“再坚持一下，老李，慢点开，小心点。”姜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快到了。”
老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赶不上雨水冲刷的速度，视线依旧模糊。车厢里弥漫着湿冷的空气和泥土的腥气。
就在面包车艰难地转过一个急弯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从头顶的山崖上滚滚传来，瞬间盖过了暴雨的喧嚣。姜明和老李同时抬头，透过模糊的前挡风玻璃，只见上方陡峭的山坡上，一大片覆盖着植被的土石，如同被无形的手撕裂，裹挟着泥浆、石块和断裂的树木，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狭窄的山路倾泻而下！
“不好！滑坡了！”老李目眦欲裂，嘶吼着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
但一切都太迟了。
泥石流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面包车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瞬间被狂暴的泥石流吞没！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身翻滚、变形，车窗玻璃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化为齑粉。冰冷的泥浆和石块疯狂地涌入车厢，带着窒息的力量。
姜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剧痛袭来，眼前瞬间被黑暗和浑浊的泥水淹没。在意识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像是背着书包、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女孩，同样被那汹涌的泥石流无情地卷走……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和无处不在的酸痛。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喉咙干得冒烟，鼻腔里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草药味和某种家禽粪便的复杂气味。
姜明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熏得发黑的房梁，上面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和辣椒。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粗糙的褥子，硌得他浑身难受。
这是哪里？医院？不像。病房不会有这种味道。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而且……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这不是他的手！
那是一双纤细、瘦弱、指节分明的手，皮肤因为长期劳作显得有些粗糙，指甲缝里甚至能看到没洗净的泥垢。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没有任何他熟悉的腕表痕迹。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姜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盖着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但被子下身体的轮廓……分明是女性的曲线！他惊恐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光滑却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脸颊消瘦，下巴尖尖的，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摸到了一头……长头发？！
“呃……”一声痛苦的**从喉咙里溢出，声音……是清脆的、属于少女的嗓音！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不顾身体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冲向墙角一个模糊的、布满灰尘的镜子碎片。
昏暗的光线下，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庞。那是一张属于少女的脸，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这张脸……这张脸他见过！在扶贫档案的照片上！在资助协议上！
程晓雨！
镜子里的人，是程晓雨！
“不……不可能……”姜明失声叫道，那陌生的少女嗓音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他怎么会变成程晓雨？那个他资助的贫困高中生？那场山体滑坡……他最后的记忆是被泥石流吞没……程晓雨？她当时也在现场？她怎么样了？自己又怎么会……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伴随着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晓雨……晓雨……是你醒了吗？咳咳……水……奶奶想喝水……”
姜明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头。
土炕的另一头，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妇人，盖着同样破旧的被子，正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她）。那是程晓雨的奶奶，常年卧病在床。
“哇——哇——”几乎是同时，角落里一个用破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小床上，传来了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紧接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穿着开裆裤、脸上脏兮兮的小男孩揉着眼睛，光着脚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把抱住姜明（程晓雨）的腿，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喊着：“姐……饿……饿……”
姜明，或者说此刻占据着程晓雨身体的姜明，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刺鼻的气味、昏暗的光线、奶奶痛苦的咳嗽、婴儿的啼哭、弟弟的拉扯……这一切如同巨大的旋涡，将他死死困住。他低头看着那双陌生的、属于少女的手，又看看眼前这破败不堪、家徒四壁的景象，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荒谬感汹涌而来。
……
与此同时，在距离柳树沟村数百公里外的县城，县扶贫开发办公室。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光洁的地板和崭新的办公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打印纸墨水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程晓雨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办公椅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表格的实木办公桌。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质感很好的、剪裁合体的男士衬衫？袖子长得盖过了手背。
这是哪里？好亮……好干净……和她那个昏暗、充满霉味的小屋完全不同。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墙壁上挂着“脱贫攻坚作战图”、“年度任务分解表”之类的图表。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厚厚的政策文件和书籍。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遥远。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擦额头的汗，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双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名贵的腕表。
程晓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踉跄着冲到办公室一侧光可鉴人的玻璃隔断前。
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身形挺拔，面容……程晓雨认识这张脸！是姜明！那个资助她上学、经常来村里走访的县扶贫办姜科长！
她怎么会变成姜明？！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让她浑身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姜明）的身体，又抬头看着玻璃中那张完全陌生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起了那场可怕的暴雨，想起了山路上那如同末日般的泥石流……她当时正放学回家，远远看到那辆熟悉的面包车，然后……然后就被泥石流卷走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姜科长的身体里？在县扶贫办？那姜科长呢？她的身体呢？奶奶……弟弟妹妹……他们怎么办？
程晓雨（姜明）跌坐回宽大的办公椅里，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柳树沟村危房改造申请》、《贫困户产业扶持项目计划书》、《年度扶贫资金使用情况汇总》……这些曾经对她来说遥不可及、晦涩难懂的东西，此刻却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她的心头。
窗外的阳光明媚，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然而，程晓雨只觉得一股比柳树沟的寒冬还要刺骨的冰冷，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