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再次站在医院，手里拿着一个淡黄色的文件袋。

袋子不重，但我感觉它在手里沉得像个铅块。

“苏**，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持续了至少十秒。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医生，我的肾……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体检报告，指着其中一项指标：“你的肌酐值偏高，正常范围是44-133μmol/L，你的达到了186。”

我不懂医学，但从医生的表情里，我读出了不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的肾脏功能可能已经受损。”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职业性的平静，“我们做了进一步的检查，发现你患有慢性肾病，目前处于三期。”

三期。

这个词听起来像个舞台剧的幕次，轻松得不像在谈论我身体里某个器官正在慢慢衰竭的事实。

“三期……是什么意思？严重吗？”

“慢性肾病分为五期，三期意味着肾功能中度受损。”医生的手指在报告上滑动，“肾小球滤过率估算值在30-59ml/min之间，你的现在是45。”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

“我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慢性肾病是不可逆的。治疗的目标是延缓进展，防止进入终末期，也就是尿毒症阶段。”她顿了顿，“但根据你目前的情况，如果不加控制，可能在五到十年内发展为尿毒症。”

尿毒症。

和我弟弟一样的病。

我突然想笑，这他妈的算什么黑色幽默？

“那……我还能给我弟弟捐肾吗？”我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绝对不行！”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捐一个肾会加重另一个肾的负担。以你目前的情况，如果捐肾，你的肾病会急剧恶化，可能一两年内就会发展成尿毒症！这是绝对禁止的！”

我点点头，机械地，像个人偶。

“医生，这个结果……准确吗？”

“我们做了三次复查，结果一致。”医生叹了口气，“苏**，我建议你立即开始治疗。生活方式调整，药物治疗，定期随访。你家人知道吗？”

我摇摇头。

“需要我向他们解释吗？”医生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不。”我说得太快，太急，以至于医生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自己告诉他们。谢谢您，医生。”

走出诊室，**在走廊的墙上，文件袋紧紧抱在胸前。

我的肾有病。

我救不了我弟弟。

我甚至可能比他还早需要换肾。

手机响了，是母亲。

“苏晚，你到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苏晚？你听到我说话吗？喂？”

“妈。”我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结果出来了，我的肾……不能捐。”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炸开了。

“什么不能捐？医生明明说了匹配成功！苏晚，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是不是不想救你弟弟？！”

“我没有骗你，我的肾有病，医生说了，如果我捐肾，我自己也会得尿毒症。”

“你胡说什么！你身体一向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病了？你是不是在体检上做了手脚？”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苏晚，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没你这个女儿！”

我闭上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滑下来。

“妈，体检报告在我手里，你可以自己来看。”

“我现在就过来！你给我等着！”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我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文件袋散在腿上。

翻开体检报告，那些医学术语和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我只清楚地看到一行字：

“诊断：慢性肾脏病，G3a期。建议：绝对避免肾切除手术，立即开始规范治疗。”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

我抬起头，看到父母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脸色铁青。

母亲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报告，胡乱翻看着，手指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这……这都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三期？什么肌酐？这些数字什么意思？”

父亲夺过报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阴沉。

“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他猛地抬头，眼睛血红，“你是不是不想救你弟弟，就编出这种谎话？”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两个人陌生得可怕。

“爸，妈，我是你们的女儿。”我听见自己平静得诡异的声音，“我得了肾病，可能会发展成尿毒症，你们的第一反应是……我在说谎？”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肾病？你一直很健康……”她摇着头，眼神涣散。

“慢性肾病早期没有明显症状。”我说，像个医生在给患者解释病情，“等我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父亲死死盯着报告，手指捏得纸张变形。

“医生呢？我要见医生！我要亲自问清楚！”

“医生在诊室。”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你们可以去问。”

父母对视一眼，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诊室。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不可能！我女儿身体一直很好！”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这报告是不是有问题？”

“她是不是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这么说？”

医生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苏先生，苏太太，请冷静。这是您女儿的检查结果，我们做了三次复查，不可能出错。根据她目前的情况，捐肾是绝对禁忌，这会严重危害她的健康，甚至危及生命。”

“那……那她这病能治好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慢性肾病不可逆，但可以通过治疗延缓进展。”

“延缓……那最终还是会变成尿毒症？”父亲的声音嘶哑。

“如果控制得好，可能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发展到那个阶段。但如果不加控制，或者遭遇其他打击，比如捐肾，那就会很快恶化。”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母亲压抑的哭声。

“怎么会这样……晨晨怎么办……我的晨晨怎么办……”

“医生，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父亲的声音里透着绝望，“我们可以等肾源，但排队要等好几年，晨晨等不了那么久啊！”

“很遗憾，活体捐赠是最快的方式，但您女儿不适合。您可以选择等待尸肾，或者寻找其他匹配的亲属。”

“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其他亲戚都配型失败了！”母亲哭喊着。

**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所以，我还是唯一的希望。

只是这个希望，本身也已经千疮百孔。

诊室的门突然被拉开，父母走了出来。母亲的眼睛红肿，父亲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有失望，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怨恨？

“回家。”父亲哑着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