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在电话那头连点头:“高!还是你老陆考虑得周全!懂老机器,又是未婚女同志,二车间符合这条件的估计也就那么一两个拔尖的。我这就去起草文件,拍加急电报发过去!”
“去办吧。”
挂断电话,陆枭缓缓抬起手,极其缓慢地,解开了自己领口那颗风纪扣,露出了一截结实粗犷的脖颈。
“去大西北支援?!开什么国际玩笑!那地方风沙大得能吃人,连口细粮都吃不上,去了就是脱层皮,我才不去!”
江南红星棉纺厂二车间的会议室里,炸了锅一样。
女工李红梅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脸都写着抗拒。
车间主任王大国急得直拍桌子,搪瓷杯盖震得当当响:
“吵什么吵!这是军区司令部直接下达的死命令!点名要在咱们二车间选调一名懂1511型机器的未婚女同志过去,这是光荣的政治任务!谁要是推脱,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尽管主任把帽子扣得很大,但会议室里依然鸦雀无声,所有符合条件的未婚女工都低着头装鹌鹑,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大西北苦寒,谁愿意放着江南安稳的日子不过,跑去那不毛之地吃沙子?
坐在角落里的苏南栀,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手心微微出了汗。
去大西北……
她脑海里闪过昨晚姐姐因为拥挤而翻身困难的叹息,闪过姐夫理所当然的嘴脸。
如果留在这里,这周末她就会被当成一件货物一样,强行送到陈耀祖的床上去,过一眼望到头、甚至连反抗余地都没有的枯燥日子。
“主任,我看这事儿实在不行就抓阄吧!”
李红梅翻了个白眼,出了个馊主意。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推开。
陈耀祖穿着笔挺,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王主任,打扰一下。”
陈耀祖得意洋洋地环视了一圈,油腻目光落在苏南栀身上,“我们家南栀这周末就要跟我办喜酒了,喜帖我都写好了。这去大西北的苦差事,肯定不能安排给一个马上要过门的媳妇啊。”
此话一出,周围的女工纷纷向苏南栀投去同情又夹杂着看好戏的目光。
听到“过门”,苏南栀的指甲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疼痛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
在这个江南小城,她苏南栀就如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物件。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绝望与愤怒在胸腔里发酵到了极点,终于触底反弹。
“主任。”
一道掷地有声的声音打破了现场氛围。
苏南栀站起身,平时总是逆来顺受的脸上,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符合所有条件。我愿意去支援大西北。”
全场震惊,落针可闻。
陈耀祖脸上的得意凝住片刻,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地吼道:“苏南栀,你疯了?!你敢逃婚?!”
“只要能离开这里,吃沙子我也认了!”
苏南栀盯着陈耀祖,眼神没有温度,“我的名额,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车间主任王大国如释重负,激动得猛灌了一口茶水,大声拍板:
“好!苏南栀同志觉悟就是高!为了防止夜长梦多,马上给你办调转手续,今天下午就动身!”
......
三天后。
开往大西北的绿皮火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靠在漫天黄沙的边疆小站。
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颠簸,苏南栀脸色苍白。
她拎着一个帆布包,有些茫然地走下月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