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镇北王府彻底吞没。锦兰院里,只余一两盏孤灯,在窗纸上映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晕。
林小满屏退了所有下人。她不需要那些或探究或畏惧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房间里,她已自行卸去了繁重的头冠和嫁衣外层,只着一身素净的红色中衣,坐在窗边的梨木圆凳上,就着灯光,慢慢翻看着那份嫁妆单子。
单子上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几匹不算顶好的布料,一些成色普通的首饰,外加一些压箱底的银钱。尚书府打发一个替嫁的庶女,姿态做得十足难看。
她看得认真,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些物质基础远远不够,但聊胜于无。关键是如何利用现有的条件,在这王府里撕开一道口子。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浓烈酒气,由远及近。守在院门的丫鬟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被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斥退。
“滚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林小满翻动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平静地将嫁妆单子折好,放在手边,抬眼望向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北地深秋的夜寒和浓重的酒气,堵在了门口。烛光跳跃,将来人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却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并未着婚庆的吉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平添几分落拓不羁。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他的容貌极俊,却并非文人雅士的温润,而是一种属于武将的、棱角分明的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漆黑,此刻因酒意染上些许血丝,却不见浑浊,反而像暗夜里的鹰隼,精准地锁定了房内唯一的活物——林小满。
这就是萧绝。大梁的镇北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他迈步进来,脚步看似有些虚浮,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混合着凛冽寒意与醇厚酒气的压迫感愈发强烈。
林小满站起身,没有行礼,也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走近。
萧绝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从她洗尽铅华的脸,落到纤细的脖颈,再落到那身素净的中衣上。
“尚书府……就送来你这么个东西?”他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地侮辱,“林浩然是越发不长进了,还是觉得本王只配用他丢弃的废物?”
空气仿佛因他这句话而凝滞。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屈辱或是哭泣并没有出现。
林小满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是一片不见底的沉静。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淡,没有任何温度。
“王爷说的是。”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我确实是尚书府丢弃的棋子,一个他们用来应付王爷、保全嫡女的工具。”
她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让萧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眯起眼,审视的意味更浓。
“所以?”他向前逼近一步,酒气几乎喷在她的额发上,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你指望本王如何对待你这颗‘棋子’?给你王妃的尊荣?还是……”他的目光刻意在她身上扫过,意味不明。
若是寻常女子,被他这般气势和言语逼迫,只怕早已崩溃。
林小满却抬起眼,目光不避不闪,直接对上他探究的视线:“我不指望王爷给我任何虚无的尊荣,也不屑于扮演一个温顺的妻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只想和王爷谈一笔交易。”
“交易?”萧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酒意和戏谑,“你?拿什么跟本王交易?你这条……尚书府都不在乎的命?”
“就凭我能解王爷身上的‘碧落黄泉’之毒。”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萧绝周身那刻意营造的醉意和散漫,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他眼底的血丝似乎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锐利、几乎能穿透人心的寒光。那股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血腥煞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让房间的温度骤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
林小满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神态依旧从容:“王爷近年来,每逢朔月之夜,是否便觉丹田如遭蚁噬,阴寒刺骨,内力滞涩难行?平日看似无恙,实则眉宇间隐现青黑,唇色亦较常人暗淡一分。且近来发作周期,是否已从一月一次,缩短至二十日左右?”
她每说一句,萧绝的眼神就冷一分。
他身中奇毒之事,乃是绝密,太医院院判都无法完全确定毒性,只能勉强压制。这个深居简出的尚书府庶女,如何得知?还如此精准地说出发作症状和周期变化?
是巧合?还是……她真的知道什么?
“继续。”萧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周身的气势已然不同。
“此毒名为‘碧落黄泉’,缠绵阴狠,初期症状不显,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侵蚀经脉,损及根基,最终在极度痛苦中内力尽散,脏腑衰竭而亡。”林小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案例,“看王爷气色,中毒应有三年以上。若再得不到有效救治,最多一年,恐回天乏术。”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隔空点了点萧绝眉心的位置:“尤其是这里,青气已现,是毒素开始侵扰心脉的征兆。”
萧绝沉默地看着她,眼底风云变幻。他确实感觉到近几个月,压制毒素变得越来越吃力,甚至偶尔会有心悸之感。太医院那群庸医,只会说“静养”、“忌动怒”,束手无策。
这个女子,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和隐患。
“你能解?”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信或不信。
“我能。”林小满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需要时间,和特定的药材。”
“条件。”萧绝言简意赅。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在权力倾轧的漩涡中心。
“我的条件很简单。”林小满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缓缓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条款,“第一,在我为王爷解毒期间,我需要王妃应有的、不受打扰的独立空间和行动自由,锦兰院归我全权管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包括王爷您。”
“第二,我需要王爷提供解毒所需的一切药材和必要的协助。”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清亮而坚定,“我们之间,只有合作与交易。互不干涉彼此私事,在人前必要时可配合演戏,人后,各不相干。待王爷毒解之日,若时机成熟,请王爷予我一纸和离书,还我自由。”
萧绝听完,眸色深沉如夜。
他见过太多想尽办法要靠近他、依附他、从他这里获取权势富贵的女人。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划清界限,将一场婚姻明码标价,定义为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并且最终目的是为了离开。
不是欲擒故纵。她的眼神太冷静,太透彻,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达和……疏离。
“你就这么确定,本王会答应?”他向前一步,几乎与她呼吸可闻,试图用逼近的距离给她施加压力,“或许,本王更倾向于将你这个‘隐患’彻底清除,以绝后患。”
面对他几乎贴面的威慑,林小满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王爷是聪明人。”她平静地说,“杀我,易如反掌。但杀了之后呢?您的毒,谁来解?太医院?还是那些至今连毒性都摸不清的江湖郎中?用您的命,来换我这颗无足轻重的棋子,这笔买卖,不划算。”
她微微偏头,避开那过于浓烈的酒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与我合作,王爷能活下去,能继续执掌北疆,守护您想守护的一切。而您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一些您本就不在意的东西——比如,一个名义上的王妃,和一点有限的自由。”
“这对王爷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交易。”
萧绝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伪装。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自信。
许久,他周身那迫人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烛光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沉,却少了几分刻意地轻蔑,“本王允你。”
“但记住,”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一丝不轨,或你的解毒之法无效……”
“任凭王爷处置。”林小满接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萧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如同来时一般突兀。
房门被带上,隔绝了他带来的寒意与酒气。
房间里,只剩下林小满一人,以及桌上那跳跃的烛火。
她缓缓坐回凳子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背,其实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与萧绝对峙,不亚于在战场上与敌人周旋。那个男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一份不平等的契约,但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点和喘息之机。
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空间和医术,将这盘棋,一步步下活。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
活下去,然后,拿回属于“林小满”自己的人生主导权。这条路,她一定会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