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山沉下去,天慢慢不那么晒了,吹过来的风里带有凉气。林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将地里的活计收尾,便扛起锄头往家走。田埂上的土被晒了一天,踩上去松松的,远远就望见自家土坯房的烟囱冒烟,连带着米香飘过来,他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爹回来咯!”院门口扎着羊角辫的林七水听见脚步声,拎着半篮刚摘的豆角就跑了出来,小短腿踩得泥地“哒哒”响。
林父赶紧放下锄头,弯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小丫头,粗糙的手掌抚过她沾着尘土的额头:“慢点跑,当心摔着。”
林七水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献宝似的举起豆角:“娘说用这个炖腊肉,给爹补力气!”
屋里,林母正坐在小板凳上搓麻绳,脚边火塘上陶罐里的米粥咕嘟冒泡,泛起一层米油。见林父回来,她放下麻绳后,起身接过他肩上的汗巾。
“今日日头毒。”林母递给林父一碗晾好的凉茶水,“没中暑吧?”
林父接过,咕咚灌下半碗水,抹了把嘴笑道:“没事,有劲的很。”
林母笑着点头,随后转身往灶房去忙活:“那行,再等会儿就开饭了。”
林七水也跟着跑进去,踮着脚尖想帮娘添柴,却被林母轻轻按住肩膀:“乖囡,去帮爹捶捶腿,这里有娘就行了。”
林七水听话地跑到林父身边,捏着小拳头在他膝盖上捶打起来,嘴里还哼着娘教的童谣,虽然调子歪歪扭扭的,却让林父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不多时,饭菜端上了矮桌:一碗腊肉炖豆角,一碟腌萝卜,还有满满一锅米粥。林父夹了块最大的腊肉放进林七水碗里,林母又把自己碗里的豆角拨给男人:“你多吃点,明日还要去地里浇菜。”
林七水嚼着腊肉,也有模有样地拿起筷子夹了根豆角往林母碗里送:“娘也吃,娘编麻绳辛苦。”
屋外的天渐渐黑透了,蛙鸣虫唱此起彼伏,而屋内点着盏油灯,光不算亮,却烘得人身上暖暖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林父看着媳妇眼角的浅笑,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吃饭的模样,只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若是一家人能一直守在一起,日子就算是这样简单,也是世间最美好的幸福。
她本该一直像这样,有爹娘疼爱,有热炕暖身。
原本,该是这样的。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林七水已经记不清了。
黄昏和往常没两样,日头沉到西山根,风里带着田埂的土味。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没了疼爱她的爹娘。
她只记得,爹那天面色焦急地拉着她掀开门后地窖的石板——那是平时存粮食的地方,窄小却隐蔽。
“乖囡,进去躲好,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爹娘一会儿就来接你。”他声音发紧,粗糙的手把林七水往地窖里退,恰好足够林七水完全缩在里面。
林母也摸出一个窝头塞进林七水手里,又拢了拢她的衣角,冲她笑了笑:“别怕,娘在这里。”
“爹,娘,你们要去哪里?”小小的林七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着手要林父抱。
“乖,爹娘这是和你玩捉迷藏呢。”林父摸了摸林七水的头,“囡囡要赢哦。”
“嗯!”
地窖的石板刚盖好,林七水就听见好似院门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好奇发生了什么的林七水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将眼睛凑近石窖口狭窄的缝隙处,却正好看到那惨烈的一幕,那将是林七水日日夜夜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是条水桶还粗的巨蟒,鳞片黑亮得泛光,蛇头比磨盘还大,“嘶嘶”吐着信子,两只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屋内的林父林母。
林父嘶吼着抄起墙角的锄头,猛地挥起朝蛇头砸去。锄头砸在鳞片上,“铛”的一声,只留下一道白痕,甚至连外皮都没劈开。
巨蟒被激怒了,脑袋一扬,张开血盆大口就朝林父咬来。他慌忙侧身躲开,不料却被蛇尾缠住了小腿,一股巨大的力道拽得他摔倒在地,锄头也飞了出去。
“他爹!”林母尖叫着扑上来,抓起炕边的柴刀就往蛇尾砍,可刀刃砍在鳞片上只划开一道小口,渗出暗绿色的血。巨蟒转头朝她袭来,林母来不及躲避,被巨蟒一口咬住肩膀。她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握着柴刀,还在往蛇身上砍。
林父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巨蟒拖拽着,蛇身一卷,就把林母缠得严严实实。他拼尽全力想爬过去,可先去的伤口令他胸口发闷,使不上任何力气,连气都喘不过来。
巨蟒“嘶嘶”地吐着信子,头颅微微抬起,竟直接将林母往嘴里送。
骨骼碎裂的声响混着林母微弱的呜咽,在黄昏里格外刺耳。
她被硬生生咬断了半截身子,一只血淋淋的胳膊掉在地上。
伴随着尖锐的耳鸣。
地窖里的林七水吓得浑身僵硬,捂着嘴不敢哭,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透过石板的缝隙,看见爹倒在一动不动,看见娘渐渐被巨蟒吞入腹中,那宝石般黑亮的鳞片上沾满了血。
黑眸扫过地窖方向时,吓得林七水赶紧缩成一团,死死攥着那块已经冰凉的窝头。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停了。巨蟒似乎已经离开,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屋檐下血水滴落在地的声音。
林七水躲在地窖里,直到外面有村民的声音响起,才敢颤抖着推开石板爬出来。
院里一片狼藉,篱笆倒了,门框碎了,爹娘的身影不见了,只有地上暗红的血迹,还有几处散落的、沾着鳞片的碎布。锄头柴刀被扔在一旁,刀刃上还挂着暗绿色的蛇血。
林七水终于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悲怆,疼痛,逼出了她的声音。
“爹!娘!你们在哪儿啊……”
回应她的,只有远处山林里隐约的鸟鸣。
......
......
林七水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进鬓发,眼前不是梦里那片猩红的景象,而是空落落的天花板,可心脏仍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坐起身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带着刺骨的凉意,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原来是梦。
林七水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灼热感。她下意识攥紧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床单也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过了许久,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她侧头看向窗外,银灰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缓缓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做过关于这件事的噩梦了。
她还记得,当年幼小的她哭泣着,被后面赶来的村民抱住,婶婶们一遍遍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叔叔们则是站在一旁,安慰着她。
“没事了,没事了。”
“以后,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出森林的妖兽那天会突然袭击村子,但这天后,村子里开始有了巡逻的村民——虽然他们没办法抵御妖兽,但好歹可以提前发现异动,多些防备。
起初,村民们商量着让林七水轮流在每户人家住几天,大家都觉得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可日子一久,几家条件本就拮据的农户渐渐不乐意了。
“我凭啥收留她,我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一个丫头片子,又顶不上事,你们谁爱管她谁管去。”
林七水沉默地听着,然后安静,直到死寂。
她的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
好想就这样随着爹娘去了,为什么要留下她这样一个枯枝败叶等待消亡。
那天晚上,村民们发现林七水不见了,大家慌慌张张地四处打着灯搜寻起来,最后还是何以阳和齐明在那片断壁残垣中发现了她——是林七水曾经的家。
林七水小小的身子蜷在角落,双手交叉把自己环住,好像在假装有父母抱着一样。
村民们举着灯站在不远处,油灯的光映着废墟的黑,也映着那团小小的身影,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风卷着尘土吹过,只听得见远处虫鸣,还有那团身影在睡梦中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抽噎。
后来,村民们凑了木料,把这里简单翻修了一下,林七水终于不用再辗转各户人家,受人白眼了。
幸运的是,齐家就住在不远处。她还记得那天屋子重建完成后,齐明站在门口,仰起小脸拍着胸脯,声音脆生生却格外坚定:“林七水,我家离你近,以后我保护你,谁也不敢欺负你。”
林七水看着眼前这个小胖子,突然觉得,她好像又有了可以枕着入眼的一个梦。
“不用,我也可以保护我自己。”
许是瞧她孤苦,也许是心中那一丝愧疚,往后的日子里,桂云村的村民一看见她,总忍不住照拂几分。路过门口时塞块热乎的饼,秋收后送把新晒的米,谁家做了荤菜,也会端来一碗温热的。就靠着你一口饼、我一口饭的,也算是把林七水拉扯大了。
何以阳的母亲最是心疼她,总惦记着她一个人住不安全,不止一次提出要收养她,让她搬去何家住。但林七水总是摇头拒绝,何母也只好无奈放弃。
在屋子背后,林七水给父母立了个衣冠冢,垒着碎石,插着枯枝。每次想念他们的时候,她就靠在旁边,诉说着心中的思念,哪怕可能只有风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