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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权殿内,金漆雕龙的梁柱撑起一片沉闷的死寂。
沈清辞与外祖母并肩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对着御座上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一字一句,陈述来意。
“和离?你们可知这桩婚事是朕亲赐!如今一句不合便要和离,是视朕的颜面,皇家的威严于无物吗!”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天子之怒。
沈清辞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陈述。
“求陛下成全。”
“放肆!”
皇帝一拍龙椅扶手:“当年你沈家以一半家产求朕赐婚,让无妄佛子还俗,如今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们当君无戏言是儿戏不成!”
“太祖有训,凡帝王金口已开,若要收回成命,须受廷杖一百,以儆效尤。你们若挨得过,朕便允了。”
一百廷杖,别说是娇生惯养的女子,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去半条命。
这是拒绝。
但下一秒,没有一丝犹豫,清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清辞愿受。”
外祖母大惊,想去拉她,却被她一个安抚的动作制止。
“臣妇,遵旨。”
她对着外祖母安抚地摇了摇头,然后,在内侍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出了大殿,走向那早已备好的长凳。
板子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一声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前。
沈清辞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她不能喊,不能求饶。
这是她为前世的愚蠢,付出的第一笔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行刑的内侍停了手。
她被人架着,拖回了殿内,血迹从裙摆下蔓延开,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模样,没有半分怜悯。
“现在,还要离吗?”
沈清辞挣开内侍,强撑着重新跪好,背脊挺得笔直。
“请陛下,成全。”
她开口,声音因剧痛而沙哑,但条理清晰。
“当年谢家满门忠烈,战死沙场,只余侯爷一根独苗。他入佛门,是为家族祈福,更是为天下苍生。可侯府不可无主,谢家香火不能断。他......还俗是必然。”
“求娶他,是臣女当年年少,一意孤行,是臣女的错。”
“但十年夫妻,他心有佛国,我恋红尘,终是殊途。强求无益,于他,是修行路上的枷锁;于我,是十年不见天日的囚笼。求陛下,放臣女归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敲在人心上。
外祖母再也忍不住,重重叩首。
“陛下!我沈家,愿献上剩下的一半家产!只求陛下收回成命,还我外孙女自由之身!”
沈清辞浑身一震,看向外祖母。
老太太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满是决绝。
钱财是身外物,只要人还在,沈家就永远不会倒。
皇帝久久不语。
一半家产换一纸婚书,再用另一半家产换一纸和离书,江南首富沈家,竟为了一段姻缘,散尽了百年基业。
他迟疑了。
许久,他终于开口:“也罢。”
“只是,大相国寺的佛法大会在即,谢无妄乃首席讲经之人,万国来朝,此时传出和离之事,恐乱他心境,于国体无益。”
“待佛法大会之后,朕自会下旨。”
沈清辞叩首:“谢陛下。”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染血的脸上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日,臣女会亲手助他功德圆满。府中九十九座莲池,会为他一同盛开。”
“也算了却,这段孽缘。”
皇帝闻言,蓦地睁大了眼睛。
回到沈家别院,最好的伤药流水般送进了房里。
沈清辞趴在榻上,背后的伤口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从外面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惊怒。
“老夫人,小姐......侯府那边传来消息。”
“说,说云缈姑娘因在侯府名不正言不顺,受尽委屈,一气之下离府。永宁侯追出城外三十里,才将人寻回。”
“侯爷......侯爷当众宣布,不日便要迎娶云缈姑娘,为......平妻!”
“哐当!”
外祖母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她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谢无妄不爱自己的孙女,而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是将沈家、是将皇恩浩荡的御赐主母,狠狠按在地上践踏!
当年沈家倾尽一半家财,才换来一个正妻之位。
如今,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凭着几句前世的鬼话,就能与她沈家的女儿平起平坐?
简直是奇耻大辱!
话音刚落,一道素白的身影便踏了进来。
是谢无妄。
他一眼就科技沈清辞背上的伤,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伤......”
沈清辞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谢无妄走近几步,脸上再次恢复了那副悲悯无波的模样。
“云缈之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先是认错,随即话锋一转。
“但你若非执念深重,善妒易怒,以至流言四起,非议于她,我又何须出此下策,给她一个名分来堵住悠悠众口。”
他将一切的因,都归结到了沈清辞的作上。
沈清辞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见她不语,谢无妄又上前一步,声音放缓了些。
“我知道你心中不平,但你需明白,云缈是我成佛之道的因果,她于我而言,至关重要。”
外祖母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无妄似乎觉得自己解释的理所当然。
“你我夫妻本就是一场因果。待我功德圆满,果位回归,我必许你我身边的罗汉之位,享万世供奉,这远非一个平妻之位可比,你莫要为这等小情小爱,耽误了苍生之福。”
看着眼前男人那副悲天悯人,似乎还在等待她的感激涕零的模样。
沈清辞终于笑了。
她慢慢地转过身,不顾背后的剧痛,从枕下摸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扔在了他面前。
“侯爷要娶平妻也好,要扶她做主母也罢,都与我无关。”
“但你别忘了,当年我嫁你,是以沈家一半家产为聘,助你谢家稳固门楣,助你佛子安心修行。”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感情。
“你要拿你的东西去讨好谁,我管不着。但拿着我的东西去给别人占便宜,不行。”
“这上面,一笔一笔记着这十年,我沈家投入侯府的每一分银子。和离可以,娶新人也可以。”
“先把东西,还回来。”
谢无妄那张悲悯众生的脸,终于彻底碎裂。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账册,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不堪的魔物。
他那套关于功德,因果,业报的完美逻辑,在这一刻,被这本沾满铜臭气的账册,砸得粉碎。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扼住沈清辞的脖子,将她狠狠掼在墙上!
“沈清辞!”
沈清辞眼前一黑,剧痛让她几乎窒息,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墙壁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额角,缓缓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