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死的？”

陆哲身后的年轻警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法医，您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哪还有这种说法。”

陆哲的脸色比解剖台上的尸体还难看。他没有笑，只是用一种审视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

“沈微我需要一个科学的解释。”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稳住心神，重新走回解剖台。

那股精神噪音还在脑子里盘旋，但我强迫自己忽略它。

“死者瞳孔极度放大，眼球毛细血管破裂，这是肾上腺素在短时间内急剧飙升的典型特征。”我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拿起一把高倍放大镜，“通常只有在经历极度惊恐的情况下才会出现。”

我将放大镜凑到许靖的右眼上。

“人死前的瞬间，视网膜会像照相机底片一样，短暂地留下最后看到的影像。虽然很快会消失，但如果死亡过程足够快，惊恐程度足够高，就有可能留下痕迹。”

陆哲和他的队员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

放大镜下，许靖浑浊的瞳孔像一个灰暗的宇宙。而在那片灰暗的中心，我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倒影。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形。

它扭曲诡异像一个符号，又像一张面具。

一个……画着小丑笑脸的白色面具。

面具的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角度，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透着无尽的恶意。

我脑中那个女人的尖叫声，在看到面具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面具！是那个面具！他来了！他来抓我了！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像被重锤砸中，眼前瞬间一黑。

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我。

属于陆哲的、熟悉的男性气息将我包围。他的胸膛坚实，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我的后背。

“叫救护车！”他对身后的警员吼道。

“我没事。”我挣扎着站直身体，推开他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苍白的脸。

“你的脸色很难看。”他说。

“停尸间待久了都这样。”我避开他的视线，重新看向尸体，“你看到了吗？他眼睛里的东西。”

陆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一个面具。”

“这起案子不简单。”我拿起一旁的记录本，飞快地写着，“死亡原因建议写‘心源性猝死’，诱因不明。具体的，等毒理和病理分析。”

这只是官方说法。

我知道真正的死因，是那个面具。

陆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人离开了。

停尸间的铁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整个空间只剩下我和一具冰冷的尸体，以及我脑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女声。

她是谁？

为什么她的尖叫会留在许靖的脑子里？

那个小丑面具又是什么？

我疲惫地摘下手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该死的能力，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折磨我。

当晚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诡异的小丑面具，和女人绝望的哭喊。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回到警局，把正式的尸检报告交给陆哲。

他正在办公室里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所有检测结果都出来了。”我把报告放在他桌上，“许靖体内没有任何毒物，也没有酒精。各项生理指标正常，除了……”

“除了心肌细胞大面积断裂，符合猝死特征。”陆哲替我说完了，他掐灭了烟，抬起头眼底带着血丝，“我查了许靖的社会关系，他最近在接触一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我心里一动。

“对。叫严浩，有自己的心理咨询室。据说在圈内很有名，专门给这些有钱人做心理疏导。”陆哲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们的人去问过了，严浩说许靖有严重的焦虑症和幻视。”

幻视？

是看到那个小丑面具吗？

“而且”陆哲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警方还查到，许靖死前最后一笔大额转账，是转给一个叫苏琳的女人。五十万。”

苏琳？

我脑中那个尖叫的女声，会是她吗？

“这个苏琳，现在下落不明。”陆哲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去会会那个心理医生。”我说。

陆哲抬眼看我：“你？你以什么身份去？”

“法医的身份。”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想知道，一个能把人‘吓死’的幻象，到底是怎么产生的。这属于我的专业范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最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车钥匙，丢在桌上。

“我的车。地址在名片上。”他靠回椅背，重新点上一根烟，语气有些生硬，“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我拿起钥匙，没有说谢谢，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沈微。”

我脚步一顿。

“别硬撑。”

我的手握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

没有回头，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坐进陆哲那辆充满男性气息的越野车里，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他身上惯用的雪松香水的味道。

这味道曾经是我最安心的港湾。

现在却像一根针，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我驱车来到严浩的心理咨询室。

那是一栋很雅致的小楼，环境清幽。严浩本人看起来也很儒雅，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

“沈**请坐。”他给我倒了杯水，笑容无可挑剔，“不知道警方让你来，是想了解些什么？”

他的办公室里点着安神的熏香，轻柔的音乐流淌着。一切都让人很放松。

但我没有。

因为在他开口的瞬间，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想法，而是像一堵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滑的墙。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杂念。

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做到这样。

除非他受过专业的精神屏蔽训练。

或者他本身就是个中高手。

我决定试探他。

“严医生，”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许靖死的时候，眼睛里留下了最后一个画面。”

我清晰地看到，他端着水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我脑中，依然是一片空白。

这个男人，深不可测。

“哦？是吗？”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那一定很有趣。”

“他看到了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我死死盯着他的反应。

“小丑？”严浩笑了，笑声很轻，“这倒是符合他的幻觉症状。他总说，有个小丑在梦里追着他。”

“那苏琳呢？”我直接抛出了第二个名字。

这一次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他沉默了。

而我脑中那堵光滑的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电波一样一闪而过。

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