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给弟弟盖了三间瓦房,自己睡牛棚,死那天手里攥着三块钱。再睁眼,
一九七八年九月。未婚妻站在我家院里要退婚,后妈正撕我的分家书。我把笔接过来,签了。
荒坡我要,破窑我要。你们的脸,我也要。【第一章】我是被一瓢凉水泼醒的。
水顺着后脖子往下淌,凉得我牙根发酸。泼水的人手里还捏着那个缺口的木瓢,瓢沿滴答。
周桂芬,我后妈。她嗓子拔得老高:陈铁生你给我起来!人家姑娘家都站院里了,
你躺着装死?我没立刻起来。我在看自己的手。虎口没裂,指甲缝里没有水泥灰,
右手小指能弯。前世那根小指被钢筋砸断过,一辈子伸不直。我又看墙。黄泥墙上糊着张纸,
公社发的,一九七八年。我妈种的那棵枣树还在院角,枝上吊着没摘的青枣。
前世这棵树第二年就被我爹砍了,给陈小宝打了张床。我坐起来,鞋都没穿,
就那么踩着泥地走到院子里。院里站了七八个人。苏丽娟站最前面,穿一件新的格子褂子,
袖口烫得笔直。她哥苏大柱抱着胳膊站她后头。我爹陈大海坐在门槛上抽烟,头都不抬。
苏丽娟开口了,声音不大,字咬得挺清楚。她说,铁生,这门亲我不想要了。
院里安静了一下。苏大柱接上话:我妹要去县城了,供销社那边都说好了,一个人,
总要往前看,你别拖着她。前世这会儿我是什么样?我记得。我一句话没说,蹲在地上扒土,
扒出一手指甲泥,蹲了半个钟头,从那天起我在村里就叫陈傻子。这回我站得挺直。我说,
好走不送。苏丽娟的眼睛抬起来了,睫毛颤了一下。她大概准备了一堆词,要说她也不容易,
要说我家穷,要说我后妈刻薄。我把她的词全省了。她缓了半口气才说:那彩礼,
一百六十块,我家不是不还,就是手头……周桂芬一个箭步**来,嗓门盖住所有人。她说,
还什么还?那钱我们家花了!我们小宝念书、他爷看病,哪一分不是正用?
苏大柱嗓子也上来了:花了是你们的事,钱是我家的钱!两边吵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我爹终于开口,他把烟在门槛上磕了磕。他说,铁生,你退一步。我说,爹你说。他说,
钱的事就算了,彩礼不要了,你年纪还小,往后再说。你弟弟明年要娶媳妇,
家里实在拿不出。我笑了。我笑出声了,笑得院里人全看我。前世他也说这句话。一模一样。
往后再说。我往后了三十年,往后到我躺在县医院走廊的担架上,兜里三块钱,
没人给我端一碗水。我说,爹,钱我不要。我爹松了口气。我说,我要分家。
我爹的烟袋掉了。周桂芬瞪我:你说什么?我说,分家。今天就分。叫族里几个老人来,
写字据,按手印。她盯了我三秒,忽然咧开嘴。她说,好啊。她答得太快了,
快得她自己都没遮住那股喜气。她转头对我爹喊:他亲口说的!你们都听见了!我说,
我不要房,不要粮,不要那一百六十块。周桂芬的眉毛已经飞到脑门上了。她说,那你要啥?
我往后山的方向指了指。我说,狼牙坡那半亩荒地,归我。坡底那口破窑,归我。
还有那头瘸驴,两口裂缸。院子里没人说话了。苏大柱都忘了吵架,张着嘴。
狼牙坡是什么地方?石头多土硬,生产队种了两年高粱,收上来的穗子喂鸡都嫌瘦,
早撂荒了。坡底那口窑民国年间塌过一次,里头长蒿草。王二壮,村里最闲的光棍,
从墙头上冒出头来。他说,铁生,你给牛顶傻了?我说,二壮,你明天有空没?他说,
有空啊,我天天有空。我说,带把锄头,来坡上找我。【第二章】族里三个老人请来了,
坐在我家堂屋,油灯芯挑得老高。字据是村小的老会计写的。
一条一条念:陈家长子陈铁生自愿分出,不分房屋,不分口粮,不分现款,不承继家中债务。
另分狼牙坡荒地半亩、坡下旧窑一座、牲口一头、水缸二口。此后生计自理。
念到自理两个字,周桂芬在旁边应得特别响:自理!他自己说的自理!
老会计抬眼看我:铁生,你想清了?我说,想清了。再加一条。我说,往后我盖房、我挣钱,
老宅这边不许来伸手;老宅这边吃不上饭,也别来找我。屋里几个老头子对看一眼。
三叔公咳了一声,说,这话太硬。我说,三叔公,硬话好过烂事。写上吧。周桂芬抢着说,
写!写上写上!我们家不差他这一口。她怕我反悔。她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眼珠子都在亮。
我爹一直没抬头。笔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他说,铁生,爹不是……我说,
按手印吧爹。天不早了。他按了。红泥印在纸上,一个厚厚的拇指印。我把我那份折成四折,
塞进裤腰里。出门时陈小宝靠在门框上啃红薯,吃得满嘴渣。他说,哥,你那窑能住人不?
下雨漏不漏?我说,漏。他说,那你咋办?我说,我重新盖。盖五间。他笑得呛了一口,
红薯渣喷了一地。第二天天没亮,有人拽我被子。是秀禾,我亲妹子,十三岁,
瘦得腕子跟麻杆一样粗。她眼睛红的。她说,哥,我跟你走。我说,你在家吃得上饭。她说,
吃不上。后妈让我喂猪,猪食里的麸子都是我剩下的。她把一个布包往我怀里塞。打开,
是四块七毛钱,还有一把铜钱——我妈留的。她说,妈走的时候压在我枕头底下的,
我没敢说。我把钱又塞回去,只留了那把铜钱。我说,这个哥先借着,年底还你双份。她说,
哥你要干啥?我说,挖土。那天早上我在狼牙坡上,用锄头刨开表面那层碎石。往下三尺。
土色变了,发青,发黏。我抓起一把,在手里捏成条,把土条绕在指头上。没断。
前世在南方那家陶瓷厂,我看了十九年火,摸过的坯泥能有几千吨。什么土能成器,
什么土一烧就裂,我闭着眼摸得出来。一九八二年县里陶瓷厂在狼牙坡开了采土点,
拖拉机进出了十几年。那时候这片坡已经归了姓马的人家,马支书的侄子靠卖土盖了小楼。
我蹲在坡上笑了半天。王二壮扛着锄头上来,看我手里那条泥。他说,铁生,
这玩意儿能当饭吃?我说,能当肉吃。我把泥条递给他:你捏断它。他使劲一拽,
泥条弯成一个圈,还是没断。王二壮愣住了。他说,这土……咋这么筋道?我说,二壮,
我问你个正经事。你愿不愿跟**?他说,干啥?我说,烧窑。管饭,年底分钱。
干砸了你照旧回去晒太阳,没你的损失。王二壮挠了半天后脑勺。他说,铁生,
我娘说你被退婚退疯了。我说,那你疯不疯?他把锄头往地上一砸,砸出一个坑。他说,疯!
【第三章】窑得先修,修窑得有人。全村只有一个人会这手艺,四叔陈大河。
我去的时候他在院里编筐,膝盖上盖着破棉袄。我开口说窑,他手里的篾条就停了。他说,
你走。我说,四叔。他说,走!他把篾条一摔,站起来了,站起来又咳。他说,
七二年我烧了一窑陶罐,罐底磕了个花,公社说我搞封资修,拉我去站了三天台子。
我婆娘就是那年没的。你现在来跟我说烧窑?他指着我鼻子:陈铁生,你是嫌我活得太长。
我没走。我蹲在他院里,捏泥条。捏完一条绕在手指上,搁他脚边。我说,四叔,
这是狼牙坡下三尺的土。他眼皮动了。老窑匠看土,跟老农看种子一样,手比脑子快。
他蹲下去,捡起那条泥,搓,闻,咬了一小块在牙上磨。他说,哪来的?我说,坡底。
我分家分到的,字据上写着。他把泥吐出来,愣了很久。他说,铁生,这土能上釉。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个屁,你今年才二十。我说,四叔,你听我说三句话。我说,第一句,
上头的政策要变,年底就变,往后办厂子不是罪,是政绩。我说,第二句,我不要你烧罐子,
我先烧砖、烧瓦、烧水缸,全村都要用的东西,谁也挑不出我搞封资修。我说,第三句,
窑是我的,字据是我的,出了事我顶着,你只教手。他盯着我。油灯没点,天擦黑,
他那张脸全是沟。他说,第一句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梦见的。他笑了,笑得气都不顺。
他说,疯子。他站起来,进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包里是一把铁尺、一把刮刀、一个铜哨。他说,哨子是看火用的,火到了我吹。
那天晚上我和二壮背着锄头进了后山。修窑要钱,买石灰要钱,雇人要钱,我兜里一分没有。
我记得一件事。一九七八年秋,供销社收购站收茯苓,收黄连,收山胡椒。
后山北坡那一片松林底下,茯苓长了十几年没人挖——村里人嫌远,嫌蛇多,都往南坡跑。
一九八〇年有个外乡人在那片挖出了八百多斤,在县城买了房。我带二壮摸进北坡。四天,
我们挖了一百七十斤茯苓,九斤天麻。秀禾偷偷来给我们送饭,布兜里是她省下的红薯干。
第四天晚上,二壮累得趴在窑门口,手上全是血口子。他说,铁生,这玩意儿真有人收?
我说,明天就知道。第二天一早,我们挑着两担货去了收购站。收购员坐在柜台里,
不是别人。赵志强。供销社赵主任的亲侄子。他把脚搭在柜台底下,瞅了一眼我的筐。他说,
哟,这不是陈铁生吗。他说,听说你分家了?听说你分了个坟包大的荒坡?我说,收不收货。
他拿起一块茯苓,用指甲掐了一下,往筐里一扔。他说,三等。我说,你再看看。他说,
不用看。你这货色泛黄,一股土腥,三等。三等多少钱你自己算。二壮急了,
喊:你掐一下就三等?赵志强往椅背上一靠。他说,我说几等就几等。你不卖,
你挑回去泡水喝。他又看我,笑了。他说,铁生,跟你说件喜事。他说,
丽娟上礼拜在县城照相馆照了相,坐的那辆自行车是我买的,永久的,一百八。他说,
人往高处走嘛。你别怪她。我手指捏在筐沿上,竹刺扎进肉里。我没说话。
身后有个女声说:收购标准第七条,茯苓以断面色泽、粉性、虫蛀为准,不以表皮颜色定等。
我回头。一个女知青站在门口,蓝布褂子,怀里抱着一本翻得起毛的册子。赵志强的脸绿了。
【第四章】那姑娘叫沈知禾。七六年下乡,住在村东知青点。全村人提她都压着嗓子,
说她爹是县中学的,教化学的,被拉去批斗过,成分不干净。她走到柜台前,把册子摊开,
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她说,这是去年公社发到各站的收购手册,你站里应该有一本。
你要不要看?赵志强说,哪来的野丫头,这儿是你说话的地方?她没理他,
弯腰从我筐里捡起一块茯苓,拿柜台上的刀,一刀切开。断面白,细,粉性足。
她把半块举起来。她说,断面白如粉,无虫蛀,这是一等。她又去另一只筐,连切三块。
三块全白。收购站里有两个来卖山货的老汉,往前挤了挤,伸脖子看。
赵志强的脸一阵一阵变色。他说,一等二等我说了算,你算哪个干部?沈知禾把册子合上,
抱在怀里。她说,上个月李家庄老李头交了两百斤,你给的是三等,账上记的是三等。
可供销社门市部那边卖出去的,是一等的价。她说,差价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要不要请公社会计来算一算?收购站里没人出声。门外边卖鸡蛋的妇女都停下了。
赵志强的手指在柜台上抠了半天。他抓起算盘,啪啪打了一通。他说,一百七十斤,按一等,
九十八块四。天麻九斤,二十六块。他把钱从抽屉里甩出来,甩得票子散在柜台上。他说,
拿走。我一张一张捡,捡完数了两遍。一百二十四块四。一九七八年,
县里车床工一个月三十六块。我把钱塞进贴身的布兜,拿针缝了口。出了收购站,
赵志强在后头喊。他说,陈铁生!你记着,这一片山货就这一个站!我回头。我说,赵志强,
你也记着。他说,记着什么?我说,记着你今天报的是一等。账本上有你的字。
他愣在柜台后面。我和二壮挑着空筐走了二里地,二壮才敢说话。他说,铁生,
刚那丫头……我说,我去找她。那天下午我在知青点外头的井边等到沈知禾。她挑水,
一担半满,肩膀往一边歪。我把扁担接过来。我说,谢你。她说,我不是帮你。她说,
他压了我们知青点半年的山货钱,我记了一本账,一直没人敢往上递。我说,你懂化学?
她手停住了。她说,谁说的。我说,你刚说粉性、断面、虫蛀,三条标准背得一字不差。
背书的人多,会用的人少。她低头看井口。她说,我爹教的。他现在还在农场。
我把挑好的水送到她屋门口,放下。我说,沈知禾,我要烧窑。砖、瓦、缸,先烧粗的。
往后要烧釉陶。配釉要算,要试,要记数据,要一窑一窑比。我说,我会看火,我不会算。
她抬起头。她说,你会看火?你今年几岁。我说,二十。她说,你烧过几窑?
这句话我答不了。我不能说我在南方的厂里看过十九年火,看到两眼见风就流泪,
看到右手虎口被窑门烫出一块死皮。我说,你跟我去坡上,看看那口窑,看完你再问我。
那天傍晚她去了。四叔正带着二壮掏窑膛里的蒿草根。沈知禾蹲在窑门口往里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捏了一把窑壁上刮下来的旧渣。她说,这窑以前烧得不低。
四叔抬头看她一眼。四叔说,丫头,你咋知道。她说,窑砖里有玻璃相,起码到了一千二。
四叔手里的铁锹掉了。四叔说,铁生,这丫头……我说,四叔,咱们缺的那个人,来了。
沈知禾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她走的时候在坡口站了一下。她说,陈铁生,
你要是三个月烧不出东西,全村都笑我。我说,三个月?我说,一个月。
【第五章】修窑用了十一天。石灰是我自己去窑场背的,一趟六十斤,一天两趟。
二壮喊来三个光棍,一天管两顿饭加五毛钱。秀禾天天来送饭,偷我家灶上的,
被周桂芬抓住,拿鞋底抽,抽得大腿根全是紫印。她哭都不出声,咬着袖子哭。
我看了那几道印,看了很久。我说,秀禾,哥记着了。那天晚上我往荒坡上又加了一道土垄。
坯要晾,晾坯要场子,场子要平。我和二壮用瘸驴拖石碾子压地,压了三个晚上。
出事是在开窑前一天夜里。九月二十九。那天我们已经装好了一窑,两千三百块砖,
四百片瓦,十八口缸坯。四叔封了窑门,留了火眼,说明早点火。半夜我被狗叫吵醒。
我睡在窑旁搭的草棚里,爬出来就看见坯场那边有人影。我喊了一声。人影跑了,
跑的时候摔了一下,掉了一只鞋。坯场上,一百多块晾着的半干砖坯被踩塌了,
还有人往上头浇了水。我捡起那只鞋。胶底,鞋面上有个洞,洞边用麻线缝过。陈小宝的鞋。
那个洞是他去年掏鸟窝刮的,我给他缝的。第二天我没去老宅闹。
我把那只鞋挂在窑门边的木桩上。四叔问我挂它干啥。我说,看着它,火就舍得烧。
点火是九月三十早上六点。四叔亲手引的火。松枝架在膛里,第一股烟从烟囱冒出来的时候,
坡下聚了二十多个看热闹的。马德贵,我们村支书,站在人群前头抱着手。他说,陈铁生,
你这窑,公社批了吗?我说,马支书,我烧的砖,先给村里修粮库用,一分不收。他说,
我问你批没批。我说,窑是我分家分的,土是我自己坡上的,柴是我自己砍的,
人是我自己管饭的。我烧出砖来送村里,你说这叫什么?人群里有人嘀咕。
马德贵脸上挂不住,说,你少跟我耍嘴皮子。出了事别说我没拦你。
他走的时候踢了一脚我的坯场。火烧了四天三夜。四叔守了四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
拿湿布巾盖在头上,趴在火眼前看。沈知禾来了三回,每回带一个小本子,记时辰,
记柴的担数,记火眼里的颜色。第三天夜里她在棚子里写字,写到手抖。她说,陈铁生,
你说的那个火候,你怎么判断?我说,看坯子的影。坯子在火里会亮,亮到看不见棱,
就到了。她说,这是谁教你的?棚子外头火光一抖一抖。我说,一个老师傅。他死了。
她没再问。十月四日早上开窑。窑门一拆,热气扑出来,二壮往后退了三步。四叔先进去。
他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口缸。缸身青灰,敲上去,嗡——声音发脆,能传出半里地。
四叔的手在抖。他说,铁生,这窑……成了八成。两千三百块砖,裂了四百多,
是那夜被泼了水的坯进去的。剩下的,一千八百块好砖,三百多片瓦,十五口整缸。
那天下午全村人都爬上了狼牙坡。砖,三分五一块,卖了六十三块。瓦,卖给公社粮库。缸,
当天就被挑走了九口,一口四块二。手里的钱我当场分。二壮拿到十二块,手抖得数不清。
三个光棍,每人八块。四叔,我给了三十。四叔不要。他说,我只要一样东西。他说,
下一窑,我要烧釉。我说,烧。就在这时候,坡下有人喊我。是公社的通信员,
骑个绿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文件包。他喊,陈铁生在不在!郑书记叫你去公社一趟!
人群哗地散开一条道。马德贵站在人群里,脸由红转白。【第六章】郑怀仁,公社书记,
四十出头,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条凳。桌上摊着我烧的那片瓦,还有半块砖。
他拿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磕完他抬头。他说,这砖,哪来的土?我说,狼牙坡。他说,
狼牙坡能种出什么?我说,种不出粮,出得了土。他说,你一个窑,雇了几个人?
我心里一紧。这是要命的问题。雇工,在那会儿是能拿出来说事的。我说,郑书记,
我不叫雇工。他说,叫什么?我说,叫换工。咱们村的闲人多,冬天没活干,我管饭,
年底按工分一块钱一块钱算清。我想把这窑交给村里办。他眼睛抬起来了。他说,交给村里?
我说,我一个人烧,是我一个人的事;村里办,就是社队企业。砖瓦归集体卖,
账公社可以查,我拿技术和土,我要个厂长。我说,郑书记,社队企业的文件,
去年就有风声了吧。他把砖放下。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后脊梁出汗。他说,陈铁生,
你今年二十?我说,二十。他说,你这话,不是二十岁的人说的。我说,书记,
二十岁的人也饿肚子。他笑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他说,承包合同,我给你批。
狼牙坡那半亩荒地和旧窑,你和大队签,期限十年,公社盖章。他说,但我有三条。一,
账目公开。二,先保集体,队里修水渠、修学校的砖,你按成本出。三,不许停工欠工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