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时锦州大婚当日,双双重生。
他欣喜若狂,想起自己将来官拜三品,成为新帝红人,唯一遗憾是没能娶到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盖头都没掀,他丢下一句“她正被流放,等我救命!”就狂奔而去。
满堂宾客哗然,我稳坐喜床,自己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
后来他历经千辛万苦找回小青梅,却发现我已成了他最敬畏的嫡母。
红烛高烧,我倚在当朝首辅怀里,对他轻笑:“乖儿,还不跪下给你母亲请安?”
红,铺天盖地的红。
眼前是绣着繁复鸳鸯戏水纹样的盖头边缘,鼻尖萦绕着新房里浓得化不开的甜腻熏香,混杂着未散尽的酒菜气味。耳畔,前厅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浪已经褪去,只剩下些微远的、模糊的谈笑,衬得这贴满了“囍”字的洞房愈发寂静。
沈知意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手脚冰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细微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头阵阵上涌的荒谬与寒意。
就在刚才,前厅礼成,“送入洞房”的唱赞声还未完全落下,她搭着时锦州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毫无预兆地、蛮横地冲垮了她眼前的红雾。
她“看”到了。
看到自己是如何在一片“天作之合”的艳羡声中嫁入时府,如何在婆婆的刻薄、妾室的挑衅、丈夫的冷漠中熬干了心血。看到时锦州如何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在新帝登基前后押对宝,步步高升,官至三品,成为天子近臣,风光无限。也看到他在每一个志得意满的时刻,对着窗外明月,或是某个相似的背影,流露出的那一点无法释怀的怅惘——为了他那位据说早已病逝的、青梅竹马的表妹,柳如茵。
而她自己,沈知意,曾经的沈家嫡女,最终在一场来得突然又蹊跷的风寒里,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时府后宅一个寒冷的冬夜。咽气时,身边只有一个早年陪嫁过来、同样熬白了头的老嬷嬷。时锦州那时正奉旨离京办差,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上。她的死讯,大约只在他繁忙的政务间隙,换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记忆回溯的最后,是灵堂惨白的布幔,和棺椁前那一点将熄未熄的昏暗烛火。
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指尖的冰凉蔓延到了四肢百骸。重生?竟真有这般离奇之事。而且,看方才时锦州浑身剧震、骤然松开她手的反应……只怕,不止她一人回来了。
前尘往事,爱恨痴缠,如同浸透了冰水的鞭子,抽得她神魂欲裂。可那股焚心蚀骨的恨意与悲凉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清明。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死寂。沉稳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属于男子,带着主人自己都未能完全控制的、重生带来的激荡心绪。
沈知意垂眸,盖头下的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猩红绣鞋上。来了。
脚步声停在身前。没有预料中的喜秤挑盖头,也没有任何温存话语。空气凝滞了一瞬,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恍如梦呓般的吸气声,紧接着,是时锦州低沉嘶哑,却压不住那几乎要破腔而出的、狂喜与焦灼混杂的嗓音:
“如茵……是了,就是今晚!今夜戍时三刻,押解流犯的官差会从北城门出京,途经三十里外的黑风坳……那里山势险峻,又是雨夜,最易出事……”
他的话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烧过,滚烫而急促。与其说是对沈知意解释,不如说是他在疯狂整理脑海中刚刚复苏的、关于“未来”的记忆碎片,并迫不及待地要将之付诸行动。
“她现在一定怕极了……等着我,如茵,你等着我!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受那流放之苦,绝不会再错过你!”
最后几句,已然带上了不顾一切的决绝。
沈知意依旧坐着,纹丝不动。盖头鲜红的色彩映入眼底,却再也感觉不到半分喜庆,只像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血痂。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每一下都沉重无比。果然,他也回来了。而且,回来的第一时间,满心满眼,依旧是那个柳如茵。他们的洞房花烛,他们刚刚礼成的婚姻,在他重获新生的巨大惊喜和弥补遗憾的强烈冲动面前,薄如纸屑,不值一提。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门口,又快又乱,充满了急不可耐。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门扉的刹那,沈知意开口了。
声音透过厚重的盖头传出去,有些闷,却奇异地平稳,没有颤抖,没有哭腔,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夫君。”
这称呼让时锦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今日你我大婚,宾客未散,礼已成。”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若此刻离去,沈氏颜面何存?时家声誉何存?你我的婚事,乃陛下亲口过问,沈时两家之盟。你这一走,是打沈家的脸,还是打皇家的脸?”
门外似乎有细微的动静,像是守夜的丫鬟婆子被惊动,又不敢靠近。时锦州呼吸粗重了几分,显然被这话刺中了要害。前程固然重要,可若此刻闹出大笑话,触怒了沈家乃至皇家,他刚刚窥见的美好未来,恐怕就要凭空生出许多波折。
沈知意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流经肺腑,带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可笑的温热。她继续道,声音甚至放缓了些,带上了一种近乎慈悲的、了然的语调:
“柳姑娘身世飘零,即将流放,确实可怜。你……心急如焚,我亦能体会几分。”
时锦州猛地转身,似乎想说什么。
但沈知意没有给他机会。她抬起手,自己抓住了盖头的一角。那大红的锦缎滑腻冰凉。然后,在时锦州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如果他此刻还能注意到的话——她缓缓地,自己将盖头掀了起来。
烛光蓦然涌入视线,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也第一次,以重生的目光,看向她前世的夫君。
眼前的男子,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正是记忆里年轻而富有朝气的模样。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新婚的喜悦或温情,只有来不及收敛的震惊、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以及一种更加炙热的、急于摆脱现状的焦躁。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却像是穿透了她,望向某个遥远而迫在眉睫的地方。
沈知意迎着他的目光,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无端让时锦州心头一跳。
“夫君既已心有所属,挂念他人安危,”她声音平和,吐字清晰,确保门外若有心,也能听个大概,“强扭的瓜不甜。我沈知意虽为女子,也知‘成全’二字。你自去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桌上摆着的金漆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未曾动过的合卺酒。
“只是,”她话锋一转,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走出这扇门,夫君需记得,是你,在洞房花烛夜,弃发妻于不顾,奔赴他处。他日无论何种境遇,莫要后悔今日抉择,也莫要……再来寻我沈家女。”
说完,她不再看时锦州瞬间变得复杂难言的神情,径直起身,走到桌边。素手执起其中一杯合卺酒,手腕稳定,没有洒出一滴。她对着虚空,亦或是对着前世那个凄冷死去的自己,轻轻一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一路烧灼而下,却奇异地镇住了四肢百骸里最后那点颤抖。
她将空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这才转向僵立当场的时锦州,侧身让开了通往房门的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姿态优雅,无可指摘。甚至称得上……体贴大度。
时锦州瞳孔震颤,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饮下合卺酒的淡然,看着她让路的姿态。明明得偿所愿,可以立刻去拯救他心心念念的如茵,可不知为何,心头却骤然窜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空虚,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他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从他指缝中彻底溜走了,再也抓不回来。
但黑风坳的雨夜,柳如茵惊恐无助的脸,以及前世得知她死讯时那噬心的悔恨,瞬间压倒了这丝异样。
“我……”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多谢。你……保重。”
再无犹豫,他猛地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连那身刺目的喜服,也很快被黑暗吞没。
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
新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桌上龙凤喜烛爆开一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沈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才缓缓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吞没了所有光线的深潭,再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抬起手,慢慢卸下沉重的凤冠,扯下霞帔,露出里面大红的寝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打败任何新嫁娘一生的变故,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陪嫁丫鬟春晓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少夫人……姑爷他、他怎么能……”
“打盆热水来。”沈知意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我累了,要歇息。”
这一夜,时府后宅的新房,红烛空燃至天明。而它的男主人,自奔出府门后,再未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