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向沈府,也驶向一个未知却注定不再平凡的未来。时府门前的那场闹剧,以及沈知意果断和离的消息,再次成为京城茶馆酒肆最热门的谈资。看时家和时锦州笑话的有之,同情沈知意遭遇的更多,但很快,众人的注意力便被朝堂上另一件大事吸引了过去——北境战事吃紧,军需调配出了大纰漏,龙颜震怒,牵连甚广。原本几个炙手可热的衙门顿时风声鹤唳,不少官员战战兢兢,生怕被卷入其中。
在这般动荡的背景下,沈知意回到沈家后,却过起了近乎隐士般的生活。她婉拒了所有好奇或别有目的的探访,只在家中陪着母亲理理家务,与兄长沈伯渊讨论些诗书典籍,偶尔也听听父亲和兄长说起朝中局势。她听得认真,却很少发表意见,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时常有思虑的光芒闪过。
沈伯渊对这个妹妹本就疼爱,经历此番变故,更是怜惜,见她安然沉静,心中稍慰,又觉妹妹似乎比以往更加通透敏锐。有时他遇到些政务上的难题,随口与妹妹说起,沈知意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点拨一两句,虽不涉及具体权谋,却往往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日子平静地流淌,转眼便是数月过去。北境的危机在一位能臣的强力整顿下渐渐平息,朝堂格局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些旧家族衰落,一些新面孔崛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原本因守制沉寂数年、最近刚刚起复回京的时家二老爷,时衡。
时衡,时锦州的嫡亲叔叔,时老太爷的嫡次子。多年前便是名动京华的才子,科甲出身,一路青云,曾任封疆大吏,政绩斐然。后因母丧丁忧去职,远离朝堂数年。此番起复,直接入阁,拜文渊阁大学士,兼领户部要职,圣眷正隆,一跃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巨头,声势甚至压过了原本在时家说一不二的长房。
时衡回京那日,车马仪仗绵延半条街,御赐的匾额抬进翻修一新的时府二房宅院,宾客盈门,道贺之声不绝。相比之下,长房那边,因为时锦州闹出的丑闻以及后续在公务上几次不大不小的失误,显得颇为冷清黯淡。时老太爷看着次子门庭若市,再想想长孙的不成器,心中百味杂陈,对长房愈发不满。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知意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吩咐春晓:“将我库房里那套前朝孤本的《山河舆图志》找出来,仔细包好。”
春晓不解:“**,这套书您不是一直很宝贝吗?是要送给谁?”
沈知意望着窗外开始落叶的梧桐,语气轻缓:“听闻时阁老雅好地理志趣,尤爱收集古籍珍本。这套书放我这里,不过是蒙尘。赠予真正懂它、用它之人,方不负前人心血。”
春晓似懂非懂,还是依言去办了。
沈知意的判断没有错。时衡位高权重,寻常金银珠宝已难入其眼,但沈家送上的这份“薄礼”,却正投其所好。时衡收到后果然爱不释手,连声赞叹,对沈家的“心意”领受之余,也记住了沈家这份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体贴”。
不久后的一次宫宴,沈知意随母亲列席。席间,她并不多言,举止得体,仪态从容。时衡远远瞧见,不免想起那套珍贵的舆图志,又听闻了些沈家女儿先前在和离一事中表现的刚烈与明理,心下倒是生出了几分欣赏。中途更衣时,两人在回廊偶然相遇,沈知意依礼问安,态度恭谨而不谄媚,言谈间提及那套舆图志中的几处精妙见解,竟也能说出一二,虽不深入,却显见是真正读过、思考过的。
时衡有些惊讶。他身居高位,见过的闺秀才女不知凡几,多是附庸风雅,或娇柔造作。眼前这女子,经历那般难堪之事,眉宇间却无半分怨怼凄苦,沉静如水,言谈有物,倒是难得。
“沈姑娘见识不凡。”时衡难得主动开口赞了一句。
沈知意微微垂首:“阁老谬赞。晚辈不过闲暇翻书,偶有所得,在阁老面前实是班门弄斧。”
不居功,不自矜,尺度拿捏得极好。时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中印象却更深了一层。
这次短暂的邂逅,像是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并未立刻激起多大涟漪,却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痕迹。
宫宴后不久,时府长房那边传来消息,时锦州力排众议,到底还是将柳如茵接进了府,虽未能给平妻名分,却也抬了贵妾,单独辟了一个小院,颇为宠爱。而时锦州自己,许是受了沈家和离的**,又或是急于挽回在祖父和父亲心中的地位,开始更加拼命地钻营公务,凭借重生先知的一些优势,倒也办成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差事,在衙门里渐渐有了些名声。只是,每当他志得意满,回到府中看到温柔小意的柳如茵,再想到如今声势赫赫、自己却难以攀附的二叔时衡,以及那个被他弃如敝履、如今却仿佛过得云淡风轻的沈知意,心头那股憋闷与隐隐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走错了一步棋,但具体错在哪里,又说不上来。只能归咎于沈知意不识大体,归咎于家族不够支持。他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到公务和柳如茵身上,试图用眼前的成就和温柔乡来填补那份空虚与不安。
转眼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这一日,沈知意正在房中临帖,兄长沈伯渊面带喜色地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下人。
“知意,有件事要与你商量。”沈伯渊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光,“今日早朝后,时阁老……私下找了我。”
沈知意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兄长继续。
“阁老他……”沈伯渊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看着妹妹平静无波的侧脸,还是说了出来,“他向我询问你的近况,言语间……颇为关切。最后,竟隐约透露出,有意聘你为继室的意思。”
沈伯渊说完,紧张地看着妹妹。时衡的身份地位固然显赫,可他毕竟是时锦州的亲叔叔,年龄也长知意许多,先前又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婚姻。他怕妹妹觉得委屈,或者心中抵触。
沈知意终于停下了笔。她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起眼,看向兄长。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羞恼,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澈。
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兄长,烦请你转告阁老。”
“他的心意,我明白了。”
“这门亲事,我愿考虑。”
沈伯渊愕然,他以为妹妹至少会犹豫,会挣扎,却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沈知意没有解释,只是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执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一个新的棋局,已然在她的平静应允中,悄然布下。棋子落定,再无反悔。时衡的动作很快,或者说,他这样身份的人,既然心意已定,便无需太多迂回试探。沈伯渊传回口信的次日,时府二房那边便正式派了位极有体面的老嬷嬷前来沈家,名义上是送些时令鲜果并几本时衡收藏的、沈知意可能感兴趣的游记杂书,实则是相看,也是传达更明确的态度。
沈家上下对此事心情复杂。沈母拉着女儿的手,眼圈泛红,既欣慰女儿有望得配高门,后半生尊荣无虞,又心疼她要嫁入那个曾让她伤透心的时家,且是作为继室,对象还是前夫的亲叔父,这其中的尴尬与可能的艰辛,可想而知。
“意儿,你若不愿,爹娘和兄长绝不勉强。咱们沈家,养得起你一辈子。”沈父沉声道,虽知时衡权倾朝野,这门亲事对沈家亦是助力,但更看重女儿心意。
沈知意反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清澈坚定:“爹,娘,兄长,你们放心。此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桃花,声音轻缓却有力:“时阁老为人,女儿略有耳闻,是真正的国之栋梁,胸有丘壑。嫁与他,无关前尘旧怨,亦非攀附权贵。女儿只是觉得,那样的人物,或许能懂女儿所想,容女儿所为。至于时家……”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既入了局,便总有破局之法。”
见她心意已决,且神态从容清明,并非赌气或自弃,沈家父母兄长最终叹息一声,点头应允。两家门第相当,虽有一段前缘纠葛略显尴尬,但在绝对的权势和双方意愿面前,那些许流言蜚语便显得微不足道了。纳采、问名、纳吉……六礼依序而行,且进程快得惊人。时衡显然不愿多等,沈家也乐得干脆。时衡原配早逝,留下一子尚幼,继室之礼虽比原配略简,但以他的身份,仍旧办得极为隆重风光,远超当年时锦州娶沈知意之时。
消息传到时府长房,不啻于一道惊雷。
时老太爷心情复杂,次子续弦本是喜事,娶的又是自己曾经的长孙媳……这关系乱得让他头疼,但时衡如今是时家的支柱,他的决定,即便是老太爷也无法置喙,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得强打精神主持大局。
时锦州的父亲、时家大老爷则是惶恐多于尴尬。弟弟位高权重,这婚事他不敢有异议,只是想到日后沈知意成了自己的弟媳,这脸面上实在有些过不去。
而最受冲击的,莫过于时锦州。
当他从柳如茵口中听到这个确切消息时,正在书房查看一份公文。手中的青瓷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未觉。
“你……你说什么?”他盯着柳如茵,眼神骇人,声音干涩嘶哑,“谁要娶谁?”
柳如茵被他吓得后退一步,绞着手中的帕子,怯生生道:“是、是二叔……要娶沈家姐姐为继室。府里都在准备了,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她觑着时锦州铁青的脸色,心中既有一丝隐秘的快意(那个曾经占据正妻位置的女人,如今也不过是嫁个老头子做续弦),又有更多的忐忑不安。时锦州近来脾气越发阴晴不定,她虽得宠,却也知道自己的根基全系于他一身。
“沈知意……二叔……”时锦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胸腔里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会?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女人,那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人,转眼之间,竟然要嫁给他最敬畏、最想攀附又始终难以接近的二叔,成为他的嫡母?那个高高在上、手握重权、连祖父都要让三分的时阁老,怎么会看上沈知意?一个和离过的女人!
荒谬!可笑!**!
一股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计划被打乱的恐慌、以及某种更深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仿佛所有物被夺走的强烈不甘与嫉恨,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笔墨纸砚哗啦啦跳起。
“**!定是她使了什么手段,攀附上了二叔!她想报复我!她想看我的笑话!”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再无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文儒雅。
柳如茵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时锦州在书房里如同困兽般踱步,喘息粗重。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这不仅仅是脸面问题,沈知意成了二叔的夫人,以二叔的权势和对她的看重(若不看重,岂会如此迅速定下婚仪),日后在这府里,还有他长房、还有他时锦州说话的份吗?沈知意若记恨前事,在二叔耳边吹吹枕头风……他的前程,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必须阻止!无论如何要阻止!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我去找祖父!这门婚事不能成!有悖伦常,伤风败俗!”
他抬脚就要往外冲,柳如茵下意识想拉住他衣袖,却被他狠狠甩开。
时锦州径直冲到老太爷的松鹤堂,也顾不得礼仪,将心中的愤怒、恐慌、对家族声誉的担忧(实则更多是对自身利益的焦虑)一股脑倒了出来,恳请老太爷以家主身份,制止这桩“荒唐”的婚事。
时老太爷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捻着手中的佛珠,听完长孙声嘶力竭的陈述,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带着看透世情的疲惫与冷锐。
“锦州,”老太爷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你二叔的婚事,是他自己的事。陛下都已然默许,赐了贺礼。你以何理由阻拦?论辈分,他是你叔父;论地位,他是当朝阁老。你与沈氏既已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如今嫁与你二叔,于礼法,并无明文章程禁止;于情理……”老太爷顿了顿,深深看了时锦州一眼,“当初,是你先弃她于不顾。如今,又凭什么不许她另觅良缘?”
“可……可她这是故意羞辱孙儿!羞辱我们长房!”时锦州不甘地低吼。
“羞辱?”老太爷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失望,“锦州,是你自己先将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如今又何必怪旁人捡起来,再踩上一脚?你二叔是什么人?他会为了给你难堪,拿自己的婚事儿戏?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时锦州透心凉。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见老太爷已疲惫地挥挥手:“下去吧。此事已定,不必再提。你若还想在仕途上有所进益,就该想想,日后如何与你二叔、与你这位……新任的二婶母相处。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怒,徒惹人笑。”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时锦州失魂落魄地退出松鹤堂,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祖父的话残酷而真实。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的愤怒、他的不甘,都只是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