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我出嫁了。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吹吹打打。
一顶小轿,一身红衣,悄无声息地从苏府的侧门抬了出去,像是做贼。
苏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来送我。
我娘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爹大概是觉得我丢尽了他的脸,不愿意见我。
至于我那位好兄长苏恒,此刻应该正躺在床上,为他即将失去的双腿而哀嚎。齐国公府的人说好了,等我过了门,他们就上门“取”腿。
也好,落得个清静。
轿子一路抬到了齐国公府。
同样是从侧门进去。
没有宾客,没有喧哗,甚至连红绸都没挂几条。
这场婚事,对苏家而言是耻辱,对齐家而言,是无奈。
我被一个婆子引着,径直带到了齐辰的院子——听雪堂。
院子很安静,种满了梅树,想来冬日雪后,一定很美。
只是此刻,院中下人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愁容。
我被直接送进了新房。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只是将一些器物换成了红色,勉强算是有点喜气。
喜床上,躺着一个人。
我的新婚夫君,齐辰。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掀开了自己的盖头。
烛光下,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但即便如此,也难掩他俊秀清雅的五官。
的确如传闻中所说,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只是此刻,他就像一尊精美的玉雕,没有半点生气。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凉的,没有温度。
这就是我未来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一个活死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徐氏,我的婆母。
她让下人都退了出去,然后走到了我身边。
她看着床上的儿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辰儿从小就乖,从不与人争执。谁知道……竟会遭此横祸。”
她擦了擦眼角,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歉意。
“晚晚,委屈你了。”
从苏**到晚晚,一个称呼的转变,代表着我身份的改变。
我摇摇头:“夫人言重了。”
“还叫什么夫人,”她勉强笑了笑,“该改口了。”
我顺从地低下头:“……母亲。”
“哎。”她应了一声,叹息着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你提的那些条件,我和国公爷都答应了。从今天起,这听雪堂,就交给你了。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人会管你。”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囊装着的钥匙串。
“这是你嫁妆单子,还有那些铺子庄子的地契房契,我都给你核对好了,一并锁在这个箱子里。以后,这些都由你自己掌管。”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钥匙,没有立刻去接。
“母亲,您……不怪我吗?”
我指的是,我对苏恒做的那些事。
徐氏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怪?当然怪。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替我儿报仇。”
她的声音里透出刻骨的恨意。
“但是,我也知道,那是苏恒的错,与你无关。你愿意斩断过去,嫁入我齐家,替辰儿守着,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既然进了齐家的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
她的手很温暖。
这是我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属于母亲的温度。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谢母亲。”
徐氏又陪着我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齐辰平日的喜好和习惯,最后才起身离开。
“你今天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齐辰两个人。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我看着床上的他,心里一片茫然。
嫁过来了,然后呢?
我真的要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他,直到我白发苍苍,或者他油尽灯枯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夜深了,我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脱下外衣,躺在了床的另一侧。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红罗帐,毫无睡意。
就在我以为,我会这样睁眼到天明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很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水……”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是他在说话?
我凑近了些,屏住呼吸。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
“水……”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微弱,但这次我听清了。
他不是完全没有意识!
我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小心地喂进他嘴里。
大部分水都从他嘴角流了出来,但他还是本能地吞咽了几口。
喂完水,我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大夫不是说他醒来的机会不足一成吗?
他现在能开口要水,是不是说明,他的情况在好转?
他会醒过来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他能醒过来……
那我嫁给他,就不算守活寡。
我依然是齐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但我的夫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的命运,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我,让我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嫁入齐家的初衷。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但我却仿佛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齐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你一定要醒过来……”
我趴在他的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每隔一会儿,我就会去探探他的鼻息,摸摸他的额头,生怕他有什么变化。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亲自去向齐国公和徐氏请安。
我把昨晚齐辰开口要水的事告诉了他们。
徐氏激动得当场就落了泪,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好孩子,好孩子!一定是你带来的福气!一定是你!”
齐国公也难掩激动,立刻就派人去请了宫里最好的御医。
御医来得很快,给齐辰仔仔细细地诊了脉。
良久,他收回手,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
“二公子的脉象,虽然依旧虚浮,但比之前,已经平稳了许多。颅内的瘀血,似乎也有了消散的迹象。这确实是好转的征兆。”
徐氏喜极而泣:“那……那我儿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御医沉吟道:“这还不好说。公子的身体底子本就弱,这次又伤得太重,能有如此转机,已是奇迹。接下来,还需好生静养,辅以汤药针灸,或许……一月之内,便能苏醒。”
一月之内!
这个消息,像一道春雷,炸响在整个齐国公府。
原本死气沉沉的府邸,瞬间就活了过来。
下人们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所有人都说,是我这个新妇冲喜冲得好,有福气,旺夫。
我成了齐家的功臣。
徐氏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不得了,赏赐了无数金银首饰,绫罗绸缎。
齐国公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赞许和感激。
我有些恍惚。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几天前,我还是苏家那个被嫌弃、被牺牲的女儿,绝望地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几天后,我却成了齐家上下捧在手心的二少夫人,被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命运的转折,来得太快,太突然。
我甚至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窃喜和期待。
或许,嫁入齐家,真的是我的福分?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看下人煎药,一个丫鬟匆匆跑来。
“二少夫人,林……林公子来了,说要见您。”
林子轩?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我和他之间,已经结束了。再见面,只会徒增尴尬和痛苦。
可那丫鬟又补充了一句:“林公子说,他有一样东西,必须亲手交给您。是关于……苏家的。”
苏家?
我犹豫了。
虽然我说了要和苏家一刀两断,但听到这两个字,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
最终,我还是点头同意了。
“请他到外面的花厅等候。”
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林子轩站在花厅里,背对着我。
他似乎清瘦了许多,一身青衫显得有些空荡。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痛楚和不甘,像针一样刺痛了我。
“晚晚。”他哑着嗓子开口。
“林公子。”我刻意用疏离的称呼提醒他我们如今的身份,“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苦笑了一下。
“才几天不见,你就变得这么生分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我。
“你哥哥……出事了。”
我的心一跳。
“出什么事了?”
难道是齐国公府的人,已经去……
“他前天夜里,悬梁自尽了。”
林子轩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头上。
苏恒……死了?
怎么会?
他那么怕死,那么惜命的一个人,怎么会自尽?
“不可能!”我失声叫道。
“是真的。”林子-轩的眼神很复杂,“苏家对外宣称是突发恶疾,暴毙而亡。但我去验过尸,他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他把油纸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在他房间里找到的。当时现场很乱,所有人都没注意。我想,或许你应该看看。”
我的手在发抖,几乎拿不住那个小小的纸包。
林子轩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晚晚,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机械地打开了纸包。
里面包着的,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不是我!是他!是他让**的!他要杀我灭口!救我!
纸条的末尾,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不是苏恒的字迹!
苏恒虽然不学无术,但从小被逼着练字,一手字写得还是有模有样的。
而这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人写的。
这不是苏恒写的!
那这是谁写的?又为什么会在苏恒的房间里?
苏恒的死,不是自尽,是被人……灭口?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疯狂滋长。
那天晚上的事,有内情!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子轩。
他正担忧地看着我,但当我的目光扫过他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