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家宴,裴寂搂着守寡的长嫂站在我面前。「长嫂如母,
如今她怀了大哥的遗腹子被人指点。」「我打算行兼祧两房之礼,
先休了你再重新迎你做平妻,给大哥留个后。」我突然觉得好没意思。1.漫天烟火,
映着满堂宾客的笑脸。今天是除夕。我的夫君裴寂,官拜户部侍郎,年轻有为,
是京中人人称羡的俊才。而我,沈清微,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我与他成婚三年,举案齐眉,
相敬如宾。我曾以为,我们会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直到此刻。他搂着我的长嫂柳如烟,
站在我的面前。柳如烟穿着一身素缟,腹部微微隆起,脸上挂着惹人怜惜的泪。
她是我大伯子裴衍的遗孀。裴衍战死沙场,已有半年。裴寂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他说,长嫂如母。他说,她怀了大哥的遗腹子,如今孤儿寡母,
备受指点。他说,他要行兼祧之礼,为大哥留后。他说,要先休了我,再迎我做平妻。
「清微,你一向大度,会理解我的,对吗?」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愧疚,
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仿佛他不是在逼我让出正妻之位,而是在赏我一个天大的恩典。
我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柳如烟。满室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我突然觉得,
这三年的琴瑟和鸣,都像一场笑话。真没意思。2.婆母裴老夫人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她拉着柳如烟的手,眼含热泪。「好孩子,我们裴家对不住你!」「寂儿这个决定,
我老婆子一百个赞成!衍儿的血脉,决不能流落在外,被人戳脊梁骨!」她转过头,
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对我说。「清微,你身为裴家妇,当以大局为重。」
「不过是让你从妻位上挪一挪,依旧是我裴家的媳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看着她,
没有说话。我嫁入裴家时,十里红妆,嫁妆丰厚到几乎填满了半个裴府库房。这三年,
裴寂官场上的应酬,家中的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靠我的嫁妆在支撑?如今,
他们要用我的钱,养着别的女人和她的孩子,还要我感恩戴德地让出位置。
真是好一个「大局为重」。柳如烟从裴寂怀中挣脱,走到我面前,泫然欲泣。「弟妹,
你别怪二叔,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这肚子不争气……我宁愿一死了之,
也不愿让你受这等委屈。」她说着,就要往一旁的柱子上撞。裴寂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满眼心疼。「如烟!你这是干什么!你肚子里还有衍儿的骨肉!」他怒视着我,
仿佛我才是那个逼人去死的恶人。「沈清微!你非要闹得家宅不宁才甘心吗!」
我看着眼前这出感人至深的叔嫂情深大戏,忽然笑了。笑声很轻,
却让裴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笑什么?」我敛了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裴寂,
你可知兼祧的规矩?」「兼祧者,需从族中择近亲自弟,立嗣过继,承两房香火。」
「你与大哥是亲兄弟,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律法规定,兄终弟及,弟可代兄为后,
但必须是兄长无子,且弟亦无子嗣的情况下。」我的声音清冷,一字一句,
敲在寂静的厅堂里。「裴寂,你忘了,我们有一个女儿吗?」我们两岁的女儿,
此刻正在奶娘怀里睡得正香。他为了给大哥「留后」,竟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忘了。
3.裴寂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我,会当众说出这番话来反驳他。
裴老夫人面子上挂不住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放肆!」「一个女娃,也配叫有后?
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只有男丁,才是我裴家的根!」她的话,
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我的心里。我的女儿,在他们眼中,竟是如此无足轻重。
柳如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幽幽地说。「我问过大夫了,
这胎……是个男孩。」一句话,让裴老夫人喜笑颜开。也让裴寂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
消失殆尽。他看着我,语气冰冷。「沈清微,我不是在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明日,我便会上书宗族祠堂,禀明此事。」「你若识相,便自己写好和离书,
我裴家还能留你一分体面。」「若你执迷不悟……」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威胁,
再明显不过。休妻。在这个时代,被夫家休弃的女人,下场凄惨。不仅自己一生抬不起头,
还会连累娘家蒙羞。他拿我的软肋,拿我家族的声誉来威胁我。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此刻,他的脸是如此陌生,如此丑陋。我垂下眼帘,轻声说。
「我累了,先回房了。」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妥协。裴寂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裴老夫人也缓和了脸色,施舍般地开口。「这就对了,早想通不就好了?快回去歇着吧。」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这个令人作呕的宴客厅。身后,是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欢声笑语。
回到我的清芷院,我遣散了所有下人。宝珠,我的贴身侍女,担忧地看着我。「**,
您……」我摇摇头,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自己。没意思。
那就全都毁了吧。4.第二天,裴寂没有给我写和离书的机会。他直接将一封休书,
扔在了我的面前。休书上的理由,是七出之条的「无子」与「不事舅姑」。明明我有一女,
却被他说成无子。明明我侍奉婆母三年,晨昏定省,从未有过差池,却被安上不孝的罪名。
真是可笑至极。「沈清微,签了它。」裴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一丝情感。
「念在夫妻一场,你的那些首饰衣物,我准你带走。」「但你的嫁妆,田产铺子,
必须留在裴家。」「就当是……你这三年来,占着裴家主母之位的补偿吧。」我看着他,
像是第一天认识他。我沈家是江南富商,当初我嫁给他时,父亲怕我受委屈,
给了我京中三十多间铺子,城外上千亩良田做嫁妆。这三年来,这些铺子和良田的收益,
支撑着整个裴府的开销,也为他的官路铺了多少金银。如今,他要休了我,
还要吞掉我全部的嫁妆。这已经不是无情,而是**了。「裴寂,你这是在抢。」
「随你怎么说。」他一脸的无所谓,「你若不签,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签。」他走近一步,
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在江南的生意,做得很大吧?」「若是官府三天两头去查账,你说,
会不会查出什么问题来?」他在威胁我,用我远在江南的家人。我气得浑身发抖,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正在这时,柳如烟扶着腰,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看到桌上的休书,
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弟妹,何至于此啊。」「你放心,
就算你我名分换了,以后我也会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的。」「你的女儿,我也会视如己出,
好好待她。」她的话,像是在我心上又浇了一勺滚油。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你肚子里的,真是大哥的遗腹子?」柳如烟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弟妹,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拿自己的名节和衍哥的清誉开玩笑吗?」裴寂也厉声呵斥我。
「沈清微!你够了!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蔑长嫂!」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模样,
我心中的一个猜测,越来越清晰。裴衍驻守边关,一年也回不来一次。而柳如烟,
却在他死后,恰好就有了身孕。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5.裴寂见我不说话,
以为我怕了。他将笔墨推到我面前,冷冷催促。「快签!」我握住笔,手却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恨。我恨自己的识人不清,恨他们的寡廉鲜耻。就在我提笔的瞬间,
院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顾……顾大人来了!」
顾大人?裴寂的眉头皱了起来。京中姓顾的大官,只有一位。都察院左都御史,顾宴辞。
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更是裴寂在朝堂上的死对头。他来做什么?不等裴寂想明白,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高大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顾宴辞逆光而来,面容冷峻,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的视线在屋内扫过,看到了我,看到了裴寂,看到了柳如烟,最后,
落在了那封刺眼的休书上。「裴侍郎好大的兴致,大过年的,不在家中守岁,
反倒在这里逼妻画押?」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裴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被死对头撞见。「顾御史说笑了。」
裴寂勉强挤出一个笑,「不过是些家务事,就不劳顾大人费心了。」「家务事?」
顾宴辞缓步走进来,随手拿起那封休书。他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无子?
不事舅姑?」「裴侍郎,我没记错的话,令正沈氏,为你育有一女。三年来,侍奉令堂,
孝名满京华。」「你这休书上的罪名,是从何而来?还是说,裴侍郎以为,我大周的律法,
可以任由你随意曲解?」顾宴辞的话,字字诛心。裴寂的额上渗出了冷汗。「顾大人,
这是我的家事!」「你家事?恐怕不止吧。」顾宴辞将休书扔回桌上,目光转向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视的审度。「沈清微。」他第一次,
叫了我的名字。不是裴夫人,不是沈氏,而是沈清微。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颤。他看着我,
一字一句,清晰地问。「你想和离吗?」【付费点】6.满室死寂。
裴寂和柳如烟都震惊地看着顾宴辞。我也愣住了。和离,而非休弃。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休弃,是我被裴家扫地出门,名声尽毁。和离,是我与裴寂情分已尽,一别两宽。我抬起头,
迎上顾宴辞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我信服的力量。我深吸一口气,
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想。」裴寂瞬间暴怒。「沈清微,你敢!」顾宴辞却轻笑一声,
侧身挡在了我的面前,隔开了裴寂吃人般的目光。「裴侍郎,你似乎忘了,大周律例,
夫妻不睦,皆可请官和离。」「既然沈氏愿意,你我二人,正好可以做个见证。」他说着,
竟真的从袖中取出纸笔,一副要当场写和离书的架势。裴寂气得浑身发抖。「顾宴辞!
你不要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顾宴辞挑眉,「比起裴侍郎你休妻夺产,
强占发妻嫁妆的行为,顾某这点行径,恐怕还担不起这四个字。」「妻之嫁妆,婚前财产,
受律法所护,神圣不可侵犯。裴侍郎身为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
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还是说,你想让本官参你一本,以权谋私,强占妻产?」
裴寂的脸,彻底白了。他知道,顾宴辞说得出,就做得到。都察院本就有监察百官之责,
若是顾宴辞真的将此事捅到御前,他的仕途就全完了。柳如烟见势不妙,连忙上来打圆场。
「顾大人,您误会了,二叔他只是一时气话……」「本官在同裴侍郎说话,
何时轮到你一个寡妇插嘴?」顾宴辞眼风一扫,冰冷的话语让柳如烟瞬间噤声,
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裴寂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他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和离就和离。」他看向我,眼神怨毒。「但是,沈清微,
你的嫁妆,一件也别想带走!」我还没开口,顾宴辞就笑了。「裴侍郎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嫁妆,本就是沈氏之物。她不是带走,是取回。」「明日,我会亲自陪同沈氏,清点嫁妆。
嫁妆单子,想必官府和沈家,都有存档。」「少一分一毫,我都会让刑部介入,彻查到底。」
顾宴辞说完,不再看裴寂,而是转向我。「今日太晚,你先在此歇下。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