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傅迟死了。
为了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白月光。
那姑娘留下绝笔信,字字泣血:「愿来世得嫁君为妇。」
傅迟听闻后,一言不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当夜,浴室水声不止。
我推开门,他仰面躺在浴桶里,水面浮着一封信。
墨迹被水晕开,依稀能辨认出那句:「好,我来寻你。」
成婚五年,他待我相敬如宾,我以为他生性凉薄。
原来不是。
他只是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另一个人。
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次睁眼,竟是建安十七年。
春日午后,暖风穿堂而过,国子监的学堂里静悄悄的。
我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执笔的清隽少年,他眉眼低垂,姿态疏离。
正是十八岁的傅迟。
我走过去,在他桌案前站定,阴影笼罩了他笔下的纸张。
他抬起头,墨色的眼眸里是不悦和被打扰的冷漠。
我不闪不躲,迎上他的视线,轻声开口。
「傅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眉头微蹙,显然不认识我,更不想听什么秘密。
我却笑了。
「赵思将来会是你的夫人。」
傅迟握着笔的手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毁了一幅好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姑娘,慎言。」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周围已经有学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窃窃私语声响起。
我叫赵思,如今是太傅之女。
上一世,我与傅迟的婚约,便是由当今圣上亲自赐下。
起因是傅迟在秋闱策论中石破天惊,一篇《治国策》惊艳了整个朝堂。
陛下龙颜大悦,问他可有心仪的女子。
他沉默了许久,答,没有。
于是,陛下便将我指给了他。
如今想来,他那时的沉默,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那个人,他要不起。
他的白月光,名叫林晚音,是罪臣之女。
我看着眼前的傅迟,他一身青色学子袍,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副冷淡的模样,与五年后别无二致。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
「你不信?」我再次开口,「那我再说一个秘密。」
「你心悦之人,名唤林晚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迟猛地站起身。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学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他眼中原先的冷漠被惊涛骇浪取代,死死地盯着我,像要将我洞穿。
「你到底是谁?」
这五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中竟有了一丝报复的**。
原来,只要提起林晚-音,就能让他这副冰山面孔出现裂痕。
「我是谁不重要。」我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重要的是,傅迟,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因为我,不想嫁给你。」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我后背烧穿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走出学堂的大门。
出了国子监,我的贴身侍女阿月立刻迎了上来。
「**,您怎么去了那么久?老爷让您去藏书阁等他,您怎么跑到学子们的课堂去了?」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脑海里全是傅迟那双充满震惊和探究的眼睛。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不想再做那个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蹉跎五年的赵思。
既然傅迟对林晚音用情至深,那我便成全他。
这一世,我要让他得偿所愿。
也要让自己,彻底摆脱「傅迟夫人」这个身份。
回到太傅府,父亲已经等候多时。
见我回来,他立刻招手让我过去。
「思思,你看,这是谁的文章?」
父亲将一卷策论递到我面前,满脸的欣赏与赞叹。
我展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正是傅迟那篇让他名动京城的《治国策》。
父亲抚着胡须,赞不绝口:「此子见解独到,文笔老辣,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
我心中冷笑。
是啊,国之栋梁。
却不是我的良人。
上一世,父亲也正是因为这篇文章,才会在陛下面前屡次夸赞傅迟,间接促成了我们的婚事。
「父亲,」我放下策论,「女儿觉得,此人虽有才华,但锋芒太露,恐非良善之辈。」
父亲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思思,你……」
「女儿只是随口一说,父亲不必当真。」我不想过多解释。
如今的傅迟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学子,我说再多,父亲也不会信。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这门婚事彻底告吹。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傅迟主动厌恶我。
从今天他在学堂的反应来看,这个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的几日,我没有再去国子监。
我开始为自己筹谋。
重活一世,我清楚地知道未来几年的走向。
太子昏聩,二皇子野心勃勃,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傅迟之所以能平步青云,除了自身才华,更重要的是,他站对了队,成为了二皇子最得力的谋士。
而我们赵家,因为我与傅迟的姻亲关系,也被牢牢绑在了二皇子的船上。
最终,二皇子登基,赵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我不想再把家族的命运,和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绑在一起。
这天,我正在院中思索,阿月匆匆跑来。
「**,不好了!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
「传您、传您不知廉耻,在国子监公然纠缠学子傅迟!」
我心中一动。
这么快就传开了?
看来,傅迟对我,是恨上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不必理会。」我淡淡道。
「可是**,这有损您的名节啊!」阿月急得快哭了。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果然,傍晚时分,父亲黑着脸进了我的院子。
「赵思!你给我跪下!」
他将一封信狠狠摔在我面前。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傅迟写的。
上一世,他给我写过无数封信,每一封都客气疏离,字里行间透着冷淡。
而这一封,想必措辞会激烈得多。
我依言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父亲,女儿没错。」
「你还敢嘴硬!」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你可知外面都怎么传你?你让为父的脸往哪里搁!」
「女儿只是去国子监找了傅学子,与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几句话?几句话能让他亲自写信到我这里,说你言行无状,举止轻浮,不堪为配!」
不堪为配。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我的心里。
疼,但更多的是解脱。
我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既然傅迟觉得女儿不堪为配,那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
父亲被我的话噎住了。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听话的女儿,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赐婚是圣上金口玉言,岂是说作罢就作罢的?
「你……你疯了!」
我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我知道,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他罚我禁足,在祠堂思过。
我安静地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内心一片平静。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只是,我没想到,深夜时分,祠堂的门,会再次被推开。
来人不是父亲,也不是阿月。
而是一身夜行衣的傅迟。
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白日的震惊,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杀意。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祠堂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你到底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只是这一次,匕首的尖端,已经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冰冷的触感从喉间传来,激起一阵战栗。
我毫不怀疑,只要我稍有异动,这把匕首就会立刻刺穿我的皮肤。
但我没有怕。
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早已没有了畏惧。
我迎着他满是杀意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傅迟,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这里是太傅府,守卫森严。
他就算能杀了我,也无法全身而退。
他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抵在我喉间的匕首又近了一分,几乎要划破皮肉。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晚音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晚音。
叫得可真亲热。
我心中刺痛,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需要明白。」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对你的林晚音,都没有兴趣。」
「我今日所为,只是想让你厌恶我,主动向陛下请辞这门婚事。」
傅迟眼中的杀意更浓了。
「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呈你。」我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动手吧。杀了我,一了百了,你正好可以去为你那罪臣之女的白月光守身如玉。」
「你找死!」
他被我的话彻底激怒,手腕用力,匕首瞬间划破了我的脖颈。
一丝温热的液体流下。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他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
匕首只是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我睁开眼,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挣扎和克制。
他想杀我,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们僵持着,祠堂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他收回了匕首,冷冷地开口。
「赵思,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晚音远一点。」
「否则,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夜色。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满手黏腻的血。
伤口不深,但**辣地疼。
我却笑了。
傅迟,你终究还是不敢。
你怕脏了你的手,污了你的青云路。
第二天,我脖子上的伤被父亲发现了。
他大发雷霆,以为是下人苛待我,要将祠堂的守卫全部杖毙。
我拦住了他。
「父亲,不关他们的事,是女儿自己不小心摔的。」
父亲看着我脖子上那道明显是利器所伤的口子,一脸不信。
「摔的?你当为父是三岁小孩吗!」
我低下头,轻声道:「女儿心烦意乱,拿发簪划的。女儿不想嫁给傅迟,求父亲成全。」
说着,我便跪了下来。
父亲看着我,眼中满是痛心和失望。
「思思,你何时变得如此……不知轻重!」
他拂袖而去,终究是没有再追究。
禁足的日子里,阿月偷偷告诉我,傅迟已经三日没去国子监了。
我心下了然。
他是在查我。
一个突然出现,并且知道他最大秘密的陌生女子,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我安之若素地待在府里,每日看看书,下下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他查不出什么。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太傅之女,身世清白,履历简单。
他唯一能查到的,大概就是我母亲和林晚音的母亲曾是闺中密友。
但这并不能解释,我为何会知道他和林晚音之间的私情。
果然,第五天夜里,傅迟又来了。
还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装束。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带匕首。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地看着我。
烛光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你母亲,与林伯母是旧识。」他用的是陈述句。
「是又如何?」我反问。
「你见过晚音?」
「没有。」我答得干脆。
上一世,直到林晚音死,我都没见过她一面。
我对她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傅迟那五年如一日的冷淡,和死后那封决绝的信。
傅迟似乎有些意外。
他大概以为,我是从母亲那里听来了什么。
「那你如何知道……」
「傅迟,」我打断他,「我说过,你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你只需要向陛下退婚,我们便两不相干。」
「你我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的话让他再次沉默。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退婚,不可能。」他终于开口,语气坚决,「圣上赐婚,岂同儿戏。」
我心中冷笑。
说得冠冕堂皇。
不过是怕承担抗旨的罪名,影响他的前程罢了。
「你若不退,我便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傅迟,我有的是办法让这门婚事成不了。」
「比如,我现在就大喊抓刺客。」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他死死地盯着我,握紧了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他又动了杀心。
可他终究不能。
「赵思,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我想退婚。」我的答案始终如一。
「除了这个。」
「那就免谈。」
我们再次陷入僵局。
最终,是他先败下阵来。
「给我时间。」他扔下这句话,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松了口气。
我知道,他妥协了。
他需要时间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退婚,又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而我,等得起。
禁足结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了二皇子。
上一世,我作为傅迟的夫人,与二皇子有过几面之缘。
我知道他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一直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意图与太子抗衡。
而他最缺的,就是钱。
我以赵家的名义,向他献上了十万两白银。
二皇子看着眼前的银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赵**这是何意?」
「殿下与太子之争,已是必然。民女不才,愿为殿下尽一份绵薄之力。」我直截了当地说。
我的坦白,让二皇子更加意外。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赵**为何要帮本王?据本王所知,你的未来夫婿傅迟,似乎与本王并无交集。」
「很快就有了。」我微微一笑,「傅迟此人,心高气傲,绝不甘久居人下。太子昏聩,给不了他想要的。而殿下您,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哦?」二皇子来了兴趣,「赵**对自己的夫婿,倒是了解得很。」
「正因为了解,所以才想在傅迟之前,先向殿下卖个好。」我垂下眼帘,「傅迟是傅迟,赵家是赵家。我希望殿下明白,赵家投靠的是您,而不是未来的二皇子妃的夫家。」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既表明了赵家的立场,又暗示了我与傅迟的关系并不和睦。
二皇子是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他笑了。
「赵**果然是女中诸葛。你这个朋友,本王交了。」
他收下了银票,也接下了我的投诚。
从二皇子府出来,我心中大定。
有了二皇子这个靠山,我就有了与傅迟,甚至与皇权抗衡的资本。
回到府中,却见一辆素雅的马车停在门口。
阿月告诉我,是林家**来了。
林晚音。
她竟然主动来找我了。
我走进花厅,一个身着白衣的纤弱少女站了起来。
她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果然是能让傅迟至死不渝的女人。
「赵**。」她对我盈盈一拜,声音柔弱得像一缕青烟。
「林**请坐。」我示意她不必多礼。
我们在桌边坐下,相对无言。
良久,她才鼓起勇气般抬起头,眼圈泛红。
「赵**,我……我是来求您的。」
「求我?」
「求您,不要退婚。」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阿迟他……他为了退婚的事,已经与家中闹翻了。他不能没有这个前程,赵**,算我求您了。」
她竟然是来劝我不要退婚的。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上一世,你一封遗书,让他毫不犹豫地追随你而去。
这一世,你却为了他的前程,要把他推到另一个女人身边。
林晚音,你究竟是真的爱他,还是更爱他功成名就的模样?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林**,你可知,傅迟为何要退婚?」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我……我不知。」
「你不知?」我笑了,「他为你守身如玉,为你忤逆圣意,为你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的话像一把利刃,刺破了她伪装的柔弱。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慌乱。
「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我放下茶杯,直视着她,「我还知道,你来找我,并非出自真心。是傅迟让你来的,对不对?」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