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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孤鸿抱起沈无忧的时候，她的身子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的重量。

他不敢想。

这三年，无忧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走过开满花的山坡，走过回廊，走过宾客未散的喜棚。

红袍下摆扫过满地红纸屑，怀里的人头垂在他臂弯，长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在夜风里晃。

喜乐声渐近。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敬酒的宾客，酒盅停在半空，“哐当”掉在地上。

"宋少侠？他抱着的是谁？"

满棚的喜庆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熄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师娘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又急又怒。

"孤鸿！你这是做什么？音音还在里头等你拜堂后的酒，你抱着她出来，像什么样子！"

“快放下她！”

她伸手来拽宋孤鸿的袖子，“把她送出谷去，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今天是什么日子，由不得她闹！等婚宴结束，我亲自把她接回来！”

“师娘，没有以后了。”

宋孤鸿眼神空洞。

他就说了这一个句话，脚下没停，径直往喜棚正中的灯下走。

沈父看清了他怀里的脸，勃然大怒，几步抢上前拦住：

“孽障！我就知道你回来没安好心！大喜的日子装晕装死，博谁的眼？！”

“三年前你放火烧谷，害得满谷鸡犬不宁，我看在父女一场替你遮丑，你倒好，今日干脆死在我女儿的婚宴上！”

“沈无忧！你给我起来！”

“别装了！你起来啊！”

四周的宾客窃窃私语，孟素音提着裙摆追出来，眼泪说掉就掉。

“师父，你别生师姐的气，许是今晚的酒烈，她醉了。”

“师姐，你若是气我，骂我打我都行，求你别躺在这儿，满谷的宾客看着呢，爹娘的脸往哪儿搁呀......”

没有人拦得住宋孤鸿。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灯下。

喜棚四角挂着八盏大红灯笼，烛光最盛的地方。

光落在她脸上。

落在她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落在她唇边那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上。

离得最近的宾客先看见了，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血......她嘴边是血......”

沈夫人的手还搭在宋孤鸿的袖子上，闻言一愣，下意识低头去看。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张脸，安静得反常。眼睫一动不动，像两只停落的、死去的蝶。

“无忧......？”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凑到女儿鼻下。

没有气息。

她又凑近了些，又等了几息。

还是没有。

“不可能。”

沈夫人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这孩子从小就怕苦怕疼，三岁时扎个针都要哭半天，她怎么会......她装的呢，她最会装可怜了，音音知道的，对不对？”

没人答她。

她一把攥住沈无忧的手腕，用力晃：“无忧！你起来！娘让你起来了！你听见没有？”

手腕软软地垂着，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两晃。

那只手，凉的吓人。

“不会的，无忧你是不是生爹娘的气，你起来看我和你爹一眼！”

沈父僵在原地。

“无忧。”

沈父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女儿的脸，那只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无忧，爹在。你应爹一声。”

“你小时候怕黑，都是爹抱着你睡的，你忘了吗？谷口的碑是爹亲手立的，爹说，乱世里不求你出人头地，但求我儿一生无忧！你叫无忧啊，你怎么会死呢？”

没人应答。

灯火通明，喜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满棚的红绸喜字，映着正中这一小片死寂，红得像血。

而宋孤鸿怀里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也没有动过一下。

沈夫人不相信。

她跪在喜棚正中的红毯上，把女儿的身子从宋孤鸿怀里抢过来，抱在自己膝上。

“无忧，娘抱你，娘抱你回家。”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边去拢女儿散落的长发。

“孤鸿，你去请大夫，不，去请丹房的陈伯，他懂药理。”

宋孤鸿跪坐在她对面，眼睛红得吓人。

“师娘，断肠毒发作到七窍流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胡说！”

她抱着怀里的尸体，一下一下地晃，像哄婴儿入睡。

“无忧，你回来......”

“娘后悔了，娘真的后悔了！”

“你应娘一声，就一声！娘以后都陪你睡，不陪音音了，娘把院子还给你，把师兄还你！”

“都是娘不好，娘不该为了素音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我的心肝，都是娘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扇着自己耳光。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的无忧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