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些微暖意,卷着庭院里晚樱的落瓣,落在沈清晏素色的裙裾上。她正临窗看书,
指尖刚触到书页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字句,院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夹杂着仆从的低语与孩童的嬉闹。沈清晏眉梢微蹙。将军府规矩森严,向来安静,这般动静,
倒是少见。她放下书卷,抬眸看向窗外,只见管家福伯引着一行人走来,
为首的正是她的夫君,镇国将军萧景渊。萧景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的臂弯里,
竟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那孩子穿着一身精致的月白色锦袍,粉雕玉琢,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沈清晏的目光在那孩童脸上顿了顿,
心脏骤然一缩。太像了。那眉眼,那鼻梁,甚至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都与萧景渊如出一辙,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不是知道自己从未生育,
又瞧着这孩子的年纪,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失散的骨肉。“夫人。”萧景渊走进正厅,
将孩子轻轻放下,让仆从带到侧间玩耍,随后才转向沈清晏,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今日回来得晚了些,让你久等了。”沈清晏敛去眸中的异样,起身福了福身,
语气平静无波:“夫君回来了便好,厨房温着汤,我让人端来?”“不必了。
”萧景渊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沈清晏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应道:“夫君请讲。”“方才那孩子,名叫念儿。”萧景渊避开她的目光,
沉声道,“是我一位故友的遗孤。故友夫妇不幸染病双亡,临终前将孩子托付于我,
让我代为照料。往后,念儿便寄养在将军府,你……多费心些。”故友遗孤?
沈清晏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夫君的故友,不知是哪位?
我竟从未听你提起过。”“是我早年征战时结识的兄弟,常年驻守边关,你自然不曾听闻。
”萧景渊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语气却越发僵硬,“他夫妇二人行事低调,如今骤然离世,
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念儿年纪尚小,身世可怜,还望夫人善待于他。”沈清晏微微颔首,
语气清淡:“夫君放心,既为夫君故友遗孤,我自然会照拂妥当。只是府中突然多了个孩子,
规矩还需重新立立,免得惊扰了老夫人。”她特意提起老夫人,便是想看看萧景渊的反应。
果不其然,萧景渊闻言,神色更加不自然,含糊道:“老夫人那边,我会去说的,
你不必操心。”沈清晏不再多问,只是淡淡应了声“好”。她知道,再多追问也无用,
萧景渊既然敢将孩子带回府,必然是做好了应对之词,今日这般试探,
不过是确认了心中的疑虑——这孩子,绝不是什么故友遗孤,十有八九,
是萧景渊在外的私生子。成婚三年,她与萧景渊的夫妻情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当朝太傅,当年嫁入将军府,也是门当户对的良配。萧景渊对她,
素来敬重有余,温情不足。她不是没有期待过夫妻和睦,甚至也曾期盼过能有一儿半女,
延续香火。可三年来,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老夫人早已按捺不住,
日日在她面前冷嘲热讽,骂她是“生不出蛋的母鸡”,甚至好几次明里暗里地劝萧景渊纳妾,
都被萧景渊以“夫妻情深,暂无纳妾之意”挡了回去。当时她还曾心存感激,
以为萧景渊是真心维护她。如今想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他不是不想纳妾,
也不是不想有孩子,只是早已在外安置好了一切,
如今不过是想将孩子光明正大地接回府中罢了。晚膳时分,老夫人得知了念儿的存在,
果然怒气冲冲地赶来正厅。沈清晏原以为老夫人会斥责萧景渊擅自带外人回府,却没想到,
老夫人见到念儿那张与萧景渊极为相似的脸时,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反而凑上前去,
细细打量着念儿,语气竟带着几分慈爱:“这孩子,瞧着倒是讨喜。景渊,你那故友,
倒是生了个好儿子。”萧景渊松了口气,连忙道:“母亲喜欢便好。念儿身世可怜,
往后便让他陪着母亲解闷。”老夫人点点头,目光转向沈清晏,脸色又沉了下来:“清晏,
你瞧瞧你,成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如今府中有了念儿,
也算是给将军府添了点生气。你身为正妻,要好好照拂念儿,别让我失望。”又是这样的话。
沈清晏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却依旧从容起身,福了福身:“儿媳知晓了,
定会照拂好念儿。”老夫人见她态度顺从,便不再多言,又逗弄了念儿几句,
才满意地回了自己的院落。晚膳过后,萧景渊一如往常,让人端来了一碗“补药”。这补药,
他让厨房日日为她熬制,说是能调理身体,助她受孕。以往,沈清晏从未怀疑过,
每日都会乖乖喝下。可今日,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汤,闻着那股怪异的药味,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夫人,该喝药了。”端药的是个新来的小丫头,
名叫春桃,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神色有些紧张。沈清晏正欲伸手去接,
春桃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汤洒了一地,
碗也碎成了好几瓣。“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春桃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停地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萧景渊闻声赶来,见状皱起眉头,
语气带着几分斥责:“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夫君息怒。”沈清晏连忙开口,
拦住了想要发作的萧景渊,“不过是一碗药罢了,碎了便碎了,春桃也是无心之失。
”她看向春桃,温声道,“你起来吧,下次仔细些便是。”春桃感激涕零,
连忙磕头道谢:“谢夫人宽宏大量!”萧景渊见沈清晏这般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沉声道:“既然药洒了,便让厨房再熬一碗来。”“不必了。”沈清晏连忙道,
“今日天色已晚,熬药也费功夫,我今日身子有些乏,就不喝了,明日再喝也不迟。
”萧景渊愣了愣,随即点头:“也好,那你早些歇息。”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待萧景渊走后,沈清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春桃。春桃依旧心有余悸,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春桃,”沈清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威严,“你老实说,方才摔碎药碗,是真的不小心,
还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春桃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
眼中满是惊恐:“夫人……奴婢……奴婢……”“你不必害怕。”沈清晏放缓了语气,
“若是有人指使你,你如实告诉我,我可以保你周全。但你若是欺瞒我,后果自负。
”春桃咬了咬嘴唇,犹豫了许久,才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哭着道:“夫人,奴婢说了,
您一定要救奴婢!是……是管家福伯让奴婢这么做的!他说,让奴婢故意摔碎药碗,
若是夫人问起,就说是自己不小心。他还说,若是奴婢不照做,就把奴婢赶出将军府,
还会让奴婢的家人不得安宁!”福伯?沈清晏眸色一沉。福伯是萧景渊的贴身管家,
跟随萧景渊多年,向来忠心耿耿。他这么做,必然是受了萧景渊的指使,或者是……老夫人?
“福伯为何要让你这么做?”沈清晏追问。“奴婢不知。”春桃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
“奴婢只是个小丫头,不敢多问。福伯只说,照做便是,好处自然少不了我的。
可奴婢没想到,还是搞砸了……”沈清晏沉默了片刻,伸手扶起春桃:“你起来吧。
此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只是从今往后,你要乖乖听我的话,
不可再受他人指使。”“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春桃连忙道谢,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清晏让春桃下去歇息,自己则坐在窗前,陷入了沉思。福伯故意让春桃摔碎药碗,这碗药,
定然有问题。联想到自己三年未孕,老夫人的日日责骂,
还有萧景渊带回的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孩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这碗补药,
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助孕的药,反而是……让她无法受孕的药?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便再也压不下去。沈清晏连忙让人悄悄取了一些洒在地上的药渣,用锦帕包好,藏在袖中。
随后,她以身子不适为由,让人去请了平日里常为她看诊的张郎中。张郎中很快便来了。
沈清晏屏退了所有人,只留张郎中一人在屋内。她将锦帕包着的药渣递给张郎中,
沉声道:“张郎中,劳烦你帮我看看,这药渣是什么成分,究竟是何种汤药。
”张郎中接过药渣,仔细查看了一番,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脸色变得越发凝重。“张郎中,怎么样?”沈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张郎中叹了口气,放下药渣,拱手道:“夫人,
这药渣……并非什么补药,而是避子汤的药渣啊!”避子汤!
沈清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阵阵发黑。果然,她的猜测是对的!
这三年来,她日日喝下的,竟然是让她无法受孕的避子汤!“张郎中,你确定吗?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嘶哑地问道。“老臣确定。”张郎中肯定地点点头,
“这避子汤的成分很特殊,其中包含了寒水石、紫河车、当归尾等多种药材,
配比也极为刁钻,长期服用,不仅会导致女子无法受孕,还会损伤气血,对身体危害极大。
夫人,您……您怎么会服用这种药?”沈清晏没有回答张郎中的问题,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只剩下老夫人日日的辱骂:“生不出蛋的母鸡!”“没用的东西!”“耽误将军府传宗接代!
”原来,不是她不能生,而是有人根本不想让她生!是谁?是萧景渊?还是老夫人?
或者是他们二人合谋?若是萧景渊,他为何要这么做?是早就在外有了外室和孩子,
不想让她生下嫡子,威胁到念儿的地位?若是老夫人,她又为何要这么做?
她不是日日盼着她能生下子嗣吗?无数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很快,
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闹无用,愤怒也无用,如今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
然后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张郎中,沉声道:“张郎中,今日之事,
还请你为我保密。若是此事泄露出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张郎中心中一凛,
连忙点头:“夫人放心,老臣明白其中利害,定然守口如瓶。只是夫人,
这避子汤万万不能再服用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知道了。”沈清晏点点头,
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张郎中,“今日劳烦张郎中了,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张郎中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收下了银子,又叮嘱了沈清晏几句保重身体的话,
便匆匆离开了。张郎中走后,沈清晏独自一人坐在屋内,直到深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她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三年夫妻,她掏心掏肺地对待萧景渊,孝顺老夫人,
打理好将军府的一切,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背叛与算计。他们不仅不想让她生下孩子,
还让她背负着“不能生育”的骂名,受尽屈辱。如今,他们又将私生子接回府中,
显然是想让这个孩子将来继承将军府的一切。好,真是好得很!沈清晏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她沈清晏,是太傅之女,
自幼饱读诗书,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她不义。将军府的荣华富贵,
她不稀罕;萧景渊的虚情假意,她更不稀罕。她要的,是一个公道,是属于自己的自由。
次日一早,沈清晏依旧如往常一般,平静地打理着府中的事务,照拂着念儿。
她对念儿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只是尽着正妻的本分,让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景渊见她这般,似乎松了口气,对她的态度也温和了几分,只是依旧每日让人送来补药。
沈清晏自然不会再喝,她要么找借口推脱,要么就让春桃悄悄将药倒了,
再换上一碗普通的汤药,装作已经喝下的样子。春桃如今对她忠心耿耿,事事都尽心尽力,
帮她遮掩得滴水不漏。为了查明真相,沈清晏开始暗中调查。她利用自己正妻的身份,
不动声色地询问府中的老仆从,打听萧景渊近年来的行踪,尤其是三年前到一年前这段时间,
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后,
一个在将军府待了十几年的老仆人李嬷嬷,在沈清晏的再三追问下,终于吐露了一些实情。
“夫人,其实……将军在三年前,确实认识了一位女子。”李嬷嬷压低了声音,
神色紧张地说道,“那女子住在城外的一处别院,将军时常会偷偷过去看望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