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傅知晏上次这般失控，还是云翡当众撕毁他给何曼贞置办的婚书那日。

那时他掀翻了整桌西洋钟。

“曼贞是百乐门的头牌歌星，关系网极广，我娶曼贞是为了打通长江航道！你读了洋书怎么还这么固执？她只是个姨太太！”

他永远不知，她真正在意的是婚书上那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如今，她愿意让位。

他仍是怒意难消。

此刻，他又在盛怒之中，将刚从法国运来的留声机砸向地板。

唱片碎片四处飞溅，像极了他们千疮百孔的婚姻。

他扯松领带，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暴戾，“云翡，你当傅公馆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旅馆？”

“云翡，别给脸不要脸。你举报我走私军火的事，海关总署还等着我去解释！这些账我还没跟你算！”

给脸？

云翡仰头大笑。

所谓宽容，不过是他用**毁掉云家烟馆，用计逼死她丫鬟，是他在她咳血昏迷时，搂着何曼贞在和平饭店彻夜笙歌。

“傅先生的给脸，云某真是无福消受。若能重来，我宁愿在北平大学教书，也不愿嫁进你这吃人的魔窟。”

“云翡！”

傅知晏抄起桌上的翡翠摆件狠狠砸向墙面。

他最恨她这副清高模样，好像他给的珠宝洋房都是脏东西。

“这些年来我哪样没给你？车是最新的福特，衣是巴黎的高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不满足？

云翡平静的看着他，任由悲愤如潮水漫过心脏。

“你所谓的深情，就是把我囚禁在这牢笼里，看着你和何曼贞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双入对？看着你用我云家的人脉走私军火？你搂着她的时候，可还记得结婚时说要护我一世周全？”

傅知晏冷笑出声，眼底尽是讥诮：“绕来绕去，你闹这么大阵仗，不还是怕失了正房位子？行，我如你所愿。”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抵在衣柜前。

“放开！”

云翡挣扎着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单手箍住腰肢，动弹不得。

带着烟味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我父亲头七还没过，傅知晏，你还有没有人性！”

她的**被尽数吞进男人喉间，发簪坠落，乌发如瀑倾泻。

他指尖扯断她旗袍盘扣，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执拗：“装什么清高？你穿这身旗袍时，不就在等我？”

她要逃？

他偏不如她意。

“云翡，记住了——”

他咬着她耳垂碾磨，“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傅知晏的妻子。”

......

整整一夜，云翡觉得脊椎像是被碾成了碎末。

每当想起他昨夜还在何曼贞房里温香软玉，胃里便翻涌起恶心。

她越是反抗，傅知晏的桎梏便越紧，仿佛要将她拆骨入腹般掠夺。

晨光熹微时，她蜷在床角，指尖的血珠渗进床单，小腹传来坠痛。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雪。

雪落在玻璃窗上，窗户瞬间模糊不清。

她疼得浑身发抖，无意识地呢喃着“阿爹”

傅知晏望着她颤抖的睫毛，喉结滚动两下，伸手想替她盖条毯子。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老爷！大事不好，九姨太旧疾复发，喘不上气，求您快去看看！”

傅知晏刚要触到云翡肩头的手猛地僵住。

她直直望着他西装上的褶皱，那是方才纠缠留下的痕迹。

只见他迅速整了整衣领，转身拿过椅背上的大衣。

动作利落得仿佛方才的温存从未发生。

临出门前，傅知晏忽然回头，对上她空洞的眼神，心口莫名一紧。

“我去去就回，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

云翡别过脸。

直到门彻底关上，才感觉到眼眶发烫。

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翡咬着牙撑起身子，拿过一旁的外套。

她要离开这里，回父亲的银行，回有亲人的地方。

可刚到车库，却被管家拦住。

“太太，真不是小人推脱，所有车子都被傅先生调去送九姨太去杭州了，说是要陪她养病......”

云翡望着空荡荡的车库，突然轻笑出声。

她分明听到，就在一刻钟前，傅知晏的秘书在门外说：“老爷，太太要用车......”

男人的声音漫不经心，“就说车都派完了。让她知道，这傅家，还轮不到她想走就走。”

她都已经退让至此，她都已经决定放下，她不过是想回到自己的家，他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即便不爱了，好聚好散难道都不行吗？

云翡机械地迈着步子。

身后佣人还在追赶，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走到傅公馆花园时，那个昨夜还在她房里温存的男人，此刻正撑着伞站在蔷薇架下。

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云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何曼贞娇嗔地挽着他的手臂。

风裹挟着湿气，送来一句令人作呕的情话——

“得遇知晏，曼贞此生无憾。”

云翡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不等傅知晏转身，便拐向了相反的弄堂。

黄包车夫的铃铛在巷口响起。

她摸出皮包深处的船票，那是去伦敦的头等舱，三天后开船。

今生嫁傅知晏，是她云翡最悔的事。

只望此去经年，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