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不烫。”王雪儿连忙接过手帕,指尖不经意相触,她像被烙了一下,慌忙低头去擦拭袖口,帽子宽檐挡住了她骤然发热的脸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带着薄茧,是常年执笔的手。
“姑娘是第一次来‘清风社’吧?方才见你听得认真。”李真诚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墨味,与周遭的烟草气不同。
王雪儿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嗯,听朋友说起,来……见识一下。李先生的诗,写得真好,‘及凌云处尚虚心’,立意高远。”
李真诚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并非得意,而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愉悦。“姑娘过奖了。诗以言志,竹之虚心劲节,本是吾辈读书人当勉力追慕的品格。可惜,如今世间,汲汲营营于‘凌云’者众,真能持守‘虚心’者寡。”他的话语坦诚而直接,并不因她是陌生女子而刻意避讳或奉承。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起初只论诗词,王雪儿幼承庭训,诗词功底其实极为深厚,只是从未有机会与人如此畅快直率地探讨。她小心翼翼地藏起过于精深的家学渊源,只以普通爱好者的角度提问、应答,却每每能切中要害,提出新颖见解。李真诚眼中讶异与欣赏之色渐浓。
话题不知不觉蔓延开去,从诗词谈到时局,从文章风气谈到市井见闻。李真诚是寒门子弟,在报馆做校对标点以维持生计,准备来年应考。他言辞间,对民生多艰有切身之感,对权贵奢靡、社会不公亦有尖锐却不偏激的批评,更难得的是,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清晰的、向上的力量感,不怨天尤人,只言“读书明理,总要做点什么,哪怕力量微薄”。
王雪儿静静地听着,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思想,这样的世界。她所知的“庶民”,是父亲口中需要教化管理的模糊群体,是母亲眼中需要施舍怜悯的对象。而在李真诚的话语里,他们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悲欢的人。他谈到深夜为赶稿子饿着肚子、眼睛发花的排字工人,谈到城东为省一文钱徒步十里卖菜的老妪时,那份真诚的同情与平等的尊重,让她震撼。
而他对那些攀附权贵、沽名钓誉之流的鄙夷,又是那样坦荡直接。“风骨二字,不在出身,而在心志。”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正,脊梁挺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逝。王雪儿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王家的宴会,忘了赵启明,忘了那令人窒息的婚约。她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灵魂上厚重的枷锁被打开了一角,得以呼吸到新鲜而自由的空气。
“小姐!小姐!”压低却焦急的呼唤隐隐传来,是小梅的声音,在楼梯口处张望。
王雪儿陡然惊醒,瞥见墙上老挂钟的指针,心下一沉。亥时将近!
她必须立刻回去。
“李……李先生,”她匆忙起身,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有急事,必须走了。今夜……受益匪浅,多谢。”
李真诚也站起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不易察觉的怅然,但仍礼貌地微微颔首:“姑娘客气了。萍水相逢,能畅谈诗文,亦是幸事。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