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内心深处，那个被礼仪规训、被家族责任层层包裹的真实自我，难道就甘心这样被安排，被决定，像一株被固定在精美花盆里的植物，永远只能朝着被规定的方向生长吗？

长廊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母亲熟悉的呼唤：“雪儿？你在那里吗？快回来，赵伯伯和伯母想再和你说话。”

王雪儿深吸一口气，晚风的凉意涌入肺腑，短暂地压下了心头的窒闷。她迅速整理好表情，抚平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转身，朝着光亮与喧嚣走去。脸上，又重新戴上了那副温顺、得体、无可挑剔的“王雪儿”面具。

只是，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瞥向窗外无垠的、自由的黑暗夜空。心底那簇微弱的、渴望挣脱的火苗，并未熄灭，反而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地，顽强地，燃烧了一下。命运的枷锁已然落下，发出沉重的声响。但枷锁之下的那颗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不甘的、微弱却执拗的跳动。

心底那不甘的跳动声，在随后几日规整如一日的起居生活中，非但没有沉寂，反而愈发清晰，像一颗被深埋却执意破土的种子，顶得她心口发闷。婚约已定，两家的往来骤然密切，赵启明隔三差五便会“顺路”来访，带着恰到好处的礼物和无可指摘的礼仪。父亲母亲看他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殷切。王雪儿则完美扮演着未来赵家少奶奶的角色，温言细语，低眉顺目，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那本书中女子决绝的背影，和窗外那片似乎能吞噬一切规则的自由夜空，总会在脑海中反复交织。

转机来得悄然而意外。贴身女佣小梅，一个眉眼灵动、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姑娘，这日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塞给她一张素雅却与王家所用截然不同的笺纸。“小姐，您上次问起外头的诗会……城西‘听雨轩’茶馆，每月十五有场‘清风社’的聚会，不拘身份，只论才情。这……这是帖子。”小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冒险的兴奋与忐忑。

王雪儿指尖微颤，接过那张仿佛带着外界鲜活气息的帖子。心，骤然跳得快了起来。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

农历十五那晚，王家正好有个不大不小的家宴，款待一位远房叔公。觥筹交错，气氛融融。王雪儿如常出席，穿了身端庄的藕荷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宴至中途，她以轻微头晕为由提前告退，母亲只当她仍不惯应酬，嘱咐她好好休息，便放她离开了。

回到闺房，锁上门，王雪儿的手心已沁出薄汗。她飞快地褪去华服，换上早让小梅偷偷备好的一套半新不旧的浅蓝色学生装——还是她几年前在女子中学短暂就读时的衣裳，略有些紧，却恰好掩去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娇气。她将长发编成一根朴素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未施脂粉，只戴了一顶有宽檐的旧帽子，压低帽檐。

“小姐，车已在后门小巷等着，是可靠的黄包车夫。”小梅比她更紧张，眼睛亮晶晶的，“您……您可千万小心，一定在亥时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