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推辞两句,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既向往又怕格格不入的忐忑,最终在周老板的鼓动下,“盛情难却”地答应了。他需要这样一个引路人,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略显笨拙的出场方式。
次日傍晚,细雨又至,如丝如雾。陆家别院位于老宅侧翼,略低调些,但飞檐斗拱、亭台水榭依旧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门口悬着的气死风灯在雨雾中晕出暖黄的光,映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和偶尔驶过的、价格不菲却款式低调的车辆。
周老板熟稔地与门房打了招呼,递上自己的帖子,又指了指陈墨,赔着笑脸解释了几句。门房打量了陈墨一眼,见他穿着质地尚可但绝不出挑的深灰色夹克,戴着副半框眼镜,手里提着个略显拘谨的公文包,神情温和中带着些初来乍到的局促,便点了点头,放行了。
院内别有洞天。绕过影壁,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曲水流觞,假山错落。雨丝在廊檐灯笼的光线下,宛如金线。正厅里已经聚了二三十人,多是些中年或青年男女,衣着打扮并不一味追求奢华,但用料剪裁皆见功底,言谈举止间有种含蓄的、浸透在骨子里的优越感。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茶香、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种更无形的、属于特定圈层的松弛与矜持。
陈墨跟在周老板身后,微微垂着眼,目光却如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安静地掠过厅内众人。他记住了一些特征鲜明的面孔,听到了一些零碎的交谈片段——“北边的项目停了”、“审计那边打了招呼”、“老爷子最近更看重‘癸水’那边的进展了”……“癸水”二字,让他端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周老板忙着去应酬几个面熟的人,把陈墨暂时撂在了一角。陈墨乐得如此,他取了一杯清茶,站在一扇雕花木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雨打芭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仿佛只是个因环境陌生而略显拘谨的旁观者。
他的安静和那份与周遭略显疏离的气质,反而引起了个别人的注意。一个穿着香云纱改良旗袍、约莫五十余岁的妇人,在和旁人聊天的间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对身边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衫的中年男人低语了一句:“生面孔?周胖子带来的?”
中年男人也瞥了陈墨一眼,笑了笑:“看着倒是挺稳当,不像周胖子那般浮躁。听说是外地来做木材生意的。”
“木材?”妇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最近不是正说要收一些老料,修复听雨轩么?”
这时,厅堂一侧的帘栊轻响,一道纤秀的身影走了进来。原本有些嘈杂的谈笑声微微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尤其是年轻一辈的目光,带着或明显或含蓄的关注,投向了来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软缎长裙,外罩浅青色刺绣长衫,乌发松松绾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她的容貌并非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艳丽,而是清雅如竹,肌肤白皙,眉眼间透着书卷气,但眼神沉静,顾盼之间自有分寸。她进门后,先对主位方向一位老者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走向茶案,似乎要自己取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