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霉味。
苏慕烟被扔进一间破败的柴房,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
门“哐当”一声被锁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亮。
黑暗中,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冷。
刺骨的冷。
但再冷,也比不上她心里的寒意。
九族连诛……
爹,娘,哥哥,还有那些尚在襁褓中的侄子……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最后都定格在血泊之中。
都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的一句“Mylove”。
她恨。
恨萧玦的残忍无情。
更恨自己的愚蠢天真。
她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就是棋盘上最可悲的那颗棋子。
穿越者?
多么可笑。
她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同类。
可他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还有阿瑾……
那个她付出了全部真心的男人。
他到底是身不由己,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再净一次……”
萧玦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她不敢去想,阿瑾正在经历着怎样的痛苦和折磨。
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很快,她就狠狠地擦干了眼泪。
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苏慕烟,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哭的弱者。
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她要活下去。
像一条毒蛇一样,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给予萧玦最致命的一击。
她要让他尝遍她今日所受的所有痛苦,百倍,千倍!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来人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
是苏清柔。
苏慕烟的庶妹。
也是她在这世上,除了父母兄长外,唯一的亲人。
“姐姐。”苏清柔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一丝担忧,“你怎么样了?”
她将一个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
“我求了陛下好久,他才准我来看你。快,趁热喝了吧,暖暖身子。”
苏-慕烟看着眼前的苏清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满门被屠,举世皆敌。
至少,她还有个妹妹。
“清柔……”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姐姐,你别怕。”苏清柔握住她冰冷的手,眼眶泛红,“爹娘和哥哥他们……我会想办法为他们收敛骸骨,让他们入土为安的。”
“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苏慕烟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反握住苏清柔的手,指尖都在颤抖。
“清柔,谢谢你……”
“我们是姐妹,说什么谢。”苏清柔将参汤递到她嘴边,“快喝吧,姐姐。”
苏慕烟没有丝毫怀疑,张口就要喝下。
就在这时,她的鼻尖,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诡异的香气。
是“七日绝”。
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中毒者,会在七日之内,脏腑慢慢衰竭而死,状如急病,任谁也查不出是中毒所致。
这种毒,是她前世在一个化学博士的实验室里见过的。
她穿越而来,凭借记忆,曾偷偷配置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她甚至还教过苏清柔辨认这种毒药的独特气味。
因为她曾天真地以为,她们姐妹二人,要在这深宫之中,相互扶持,一致对外。
可现在,这碗淬了“七日绝”的参汤,却被她最信任的妹妹,亲手端到了她的面前。
苏慕烟的心,瞬间凉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清柔那张写满了“关切”和“担忧”的脸。
原来,她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怎么不喝了,姐姐?”苏清柔柔声催促道,“是怕我下毒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受伤。
演。
还在演。
苏慕烟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缓缓推开那碗参汤,汤水洒了一地。
“妹妹的好意,姐姐心领了。只是,姐姐现在,没什么胃口。”
苏清柔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是妹妹考虑不周了。姐姐遭此大难,自然是食不下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对了,姐姐,这是我特意为你求来的金疮药。你身上的伤,可要好好处理,万万不能落下病根。”
她一边说,一边拧开瓶塞,作势要为苏慕烟上药。
苏慕烟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
瓶身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那是她和阿瑾之间的暗号。
有这种标记的东西,都代表着绝对的安全。
可现在,这个瓶子,却出现在了苏清柔的手里。
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在她脑中交织。
阿瑾,苏清柔,萧玦……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场所谓的“背叛”,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阴谋?
苏慕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清柔。
“妹妹,你和陛下,很熟吗?”
苏清柔为她上药的手,微微一顿。
“姐姐为何这么问?陛下是君,我们是臣,自然……不熟。”
“是吗?”苏慕烟的语气意味深长,“可我怎么觉得,妹妹你,似乎对陛下的喜好,了如指掌呢?”
苏清柔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姐姐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苏慕烟盯着她的眼睛,“比如,陛下他,最讨厌女人身上有香粉味。所以,你从不用香。”
“比如,陛下他,喜欢看穿素色衣裳的女子。所以,你的衣柜里,永远只有白、青、灰三色。”
“再比如,陛下他,喜欢听江南小调。所以,你苦练了三年的琴技。”
“清柔,告诉姐姐,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苏清柔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着苏慕烟,那张柔弱无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我……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苏慕烟冷笑,“那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她猛地抓住苏清柔的手腕,将她的衣袖撸了上去。
在她的手臂内侧,赫然纹着一个英文单词。
“Eternity”。
永恒。
这个词,是当初阿瑾教她的。
他说,“Forever”太短暂,他要给她的,是“Eternity”。
而她,又将这个词,告诉了她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妹妹。
如今看来,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现在,你还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苏慕烟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清柔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她猛地甩开苏慕烟的手,脸上的柔弱和惊慌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快意。
“是!我就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慕烟,就像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
“苏慕烟,你真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吗?你真以为陛下爱的是你吗?”
“别做梦了!从头到尾,陛下要的人,都是我!”
“他之所以立你为后,不过是为了引出你身后的阿瑾!不过是为了给我铺路!”
“你,和我,都不过是陛下的棋子。只不过,我是那颗最终会赢的棋,而你,是那颗注定要被舍弃的棋!”
苏清柔笑得猖狂而得意。
“你知道吗?就在你被拖进这柴房的时候,陛下已经下旨,封我为贵妃了。”
“等过几日,你‘病逝’之后,我就会是这大周新的皇后!”
“而你苏慕烟,还有你那愚蠢的家族,都将成为我登上后位的垫脚石!”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苏清柔附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残忍地说道。
“阿瑾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太监。”
“他是前朝太子,为了复国,才潜伏在宫里。”
“他接近你,讨好你,说爱你,都只是为了利用你父亲手中的兵权。”
“只可惜啊,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陛下会技高一筹。”
“现在,他复国无望,自身难保,真是可怜呢。”
苏慕烟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