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特殊监护病房外。
单向玻璃后,李芸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控仪器,脸色苍白如纸,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嘴唇不时无声地开合,仿佛在重复着无人能懂的梦魇。病房内外,都有便衣警察值守,气氛凝重。
吕言穿着隔离服,在赵建国的陪同下,进入了病房。他的任务是协助检查李芸身上可能存在的、与蜂神祭祀相关的特殊印记或痕迹。
护士小心地解开李芸病号服的背部。左侧肩胛骨下方的皮肤上,果然有一块比周围肤色略浅的旧疤痕,大约鸡蛋大小,形状确实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多年前的烫伤愈合后留下的。
吕言凑近仔细观察,并对比手中平板电脑上女尸手腕疤痕的增强轮廓图。乍看之下,两者只是不规则的疤痕,但当他用特制的侧光笔从不同角度照射李芸背部的疤痕时,某些细微的、几乎与皮肤纹理融为一体的浅色凹陷线条,隐约显现出来。
“拍照,多角度,高分辨率。”吕言低声对旁边的技术警员说。
经过细致的图像采集和后期增强处理,结果显示,李芸背部疤痕下,同样隐藏着极其模糊的符号线条,虽然与女尸手腕的符号不完全相同,但在风格和某种扭曲的韵味上,如出一辙。那是一种非文字、非已知图腾的、充满原始感和怪异宗教意味的刻画。
“像是……某种烙印。”赵建国看着屏幕上对比的图像,脸色阴沉,“不是普通的烫伤。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名录于骨……”吕言喃喃道。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名单,或者契约,是以这种隐秘而残酷的方式,刻在了相关者的身体上。
“其他几个人呢?联系上了吗?能不能想办法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类似印记?”吕言问。
赵建国摇摇头,眉宇间忧虑更深:“十个人里,除了李芸,只又顺利联系上两个,一男一女,目前都在外地,通过当地警方协助,以体检或其他名义初步查看,两人身上都没有发现明显的类似疤痕。孙志勇依然下落不明。另外七个人,有四个暂时联系不上,还有三个虽然联系上了,但一听是警方询问溪头村旧事,态度要么极度回避,要么异常激动,拒绝任何接触和检查。”
“反应这么激烈,恰恰说明他们知道些什么,或者……害怕被‘找到’。”吕言分析道。
“没错。尤其是那个叫王贵发的,原来溪头村的村支书,十年前退休后搬到儿子工作的城市去了。我们电话联系他,刚提起溪头村,他就在那边破口大骂,说早就和那鬼地方没关系了,让我们别再打扰他,然后直接挂了电话,再打就关机了。”赵建国揉了揉太阳穴,“这些人越是这种反应,越危险。对方如果真要清除‘背叛者’或完成仪式,他们就是最明显的目标。”
“王贵发……”吕言记下这个名字。作为曾经的村支书,他很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这时,一名警员匆匆走来,递给赵建国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赵队,化验结果出来了。从李芸家地窖罐子里取出的‘蜜状物’,成分极其复杂,含有大量未知的有机化合物和微量元素,以及微量的神经活性物质。更关键的是,在里面检测到了与无名女尸体内‘蜂巢’组织高度相似的几丁质衍生物和那种特殊蜡酯的成分,只是浓度低很多。另外,那些刻在泥地上的符号,经过比对,与李芸背部疤痕、女尸手腕疤痕的隐藏符号,有部分结构上的呼应,像是一种更完整、更仪式化的变体。”
“可以确定,溪头村,至少是李芸家,与无名女尸案存在直接的物质关联。”吕言说,“地窖里的东西,可能是进行某种祭祀或培育仪式的残留物。”
赵建国点点头,转向另一名负责追踪维修工的警员:“那个人,有什么进展?”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对他的行动轨迹回溯,发现他进入法医中心前,在附近几个街区绕了很久,明显具备很强的反侦查意识。使用的伪装工具和门禁卡来源追查到一个二手杂物市场,没有监控,线索断了。不过,”警员调出另一份资料,“我们扩大了对溪头村近年外流人员的排查,发现一个可疑点。大约三年前,村里一个叫陈松的年轻人,在镇上打工时突然失踪,当时报了案,但一直没找到。陈松的父亲陈老栓,是村里老一辈中少数还依稀记得些‘老规矩’的人,性格孤僻。陈松失踪后,陈老栓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半年前也去世了。我们查过陈松的照片,和维修工的模拟画像……有几分神似,但无法确定。毕竟失踪三年,样貌可能有变化。”
陈松……维修工……
“假设维修工就是陈松,”吕言沉吟道,“他三年前失踪,或许不是简单的失踪,而是发现了什么,逃走了,或者被卷入其中又侥幸逃脱。他现在回来,是想警告,还是想阻止?或者,两者皆有?”
“如果他是陈松,那么他对村里旧事和可能存在的‘祭祀’一定有所了解。他知道‘巢’不在林场深处,知道名单的意义,知道新月之夜的时限……”赵建国眼神锐利起来,“找到他,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加派人手,重点搜寻陈松可能藏身的地点,尤其是他以前在镇上的人际关系网和可能知道的、与溪头村有关的隐秘处所。”
警员领命而去。
吕言又看了一眼监护室里的李芸。她忽然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吕言和赵建国立刻靠近。
“……火……地下的火……嗡嗡声……好多眼睛……不能回去……钥匙……钥匙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钥匙?什么钥匙?在哪里?”赵建国急切而轻声地问。
李芸的眼珠缓缓转动,似乎看向了吕言的方向,但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老祠……石像……嘴里……戊寅……钥匙……”说完这几个词,她仿佛耗尽了力气,眼睛重新闭上,又陷入了昏睡。
“老祠石像嘴里?戊寅年的钥匙?”赵建国和吕言对视一眼。
这显然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可能是指向“祭所”的关键,甚至是阻止仪式的关键!
就在这时,赵建国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接听,脸色瞬间大变。
“什么?……确定吗?好,保护好现场,我马上过来!”他挂断电话,看向吕言,声音沉重,“王贵发……死了。”
“什么?”吕言心头一震。
“在他现在居住的城市,家里。初步勘查,死状……有些异常。当地警方发现他坐在书房椅子上,已经没了呼吸。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皮肤颜色异常灰暗,表情极度惊恐。最奇怪的是,书房窗户紧闭,但在他书桌和周围的地面上,发现了少量……灰白色的、类似蜡的碎屑。”
灰白色蜡屑……蜂巢组织?
吕言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名单上的人,开始被清除了!王贵发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而且,死亡方式如此诡异,显然不是常规手段。
“立刻通知其他名单上的人所在地警方,最高级别预警,建议采取保护性措施!另外,加快对‘老祠’的搜索!钥匙,必须在对方之前找到!”赵建国迅速下令,然后对吕言说,“王贵发的尸体,当地法医可能处理不了这种异常情况,可能需要我们这边派人,或者将尸体运回来。你……”
“我去。”吕言毫不犹豫地说。他必须亲眼看看王贵发的死状,看看是否与女尸、与那诡异的蜂巢有关联。
事态急转直下,死亡的阴影已经蔓延开来。新月之夜的迫近,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心头。
吕言带着必要的设备和一名助手,连夜赶往王贵发所在的城市。赵建国则亲自带队,集结更多精锐力量,准备在天亮后对“野蜂谷”区域进行彻底搜索,寻找那个神秘的“老祠”。
路途颠簸,吕言毫无睡意。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女尸体内的蜂巢、逃逸的“引路者”、维修工诡异的警告、李芸昏迷中的呓语,以及现在王贵发的离奇死亡。
戊寅之约。名录于骨。旧血唤旧神。新皿将成。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一个源于古老村落、与蜂群崇拜相关的秘密祭祀传统,因为某些人的“离开”或“背叛”而被触怒,或者,是为了完成某个中断已久的、可怕的仪式,需要特定的“容器”和“祭品”。女尸是失败的“容器”,王贵发可能是需要被清除的“祭品”或“背叛者”。而真正的目标,是在新月之夜,利用“钥匙”在“老祠”完成最终的仪式,唤醒沉睡的“祂”。
那个“祂”,到底是什么?是某种被神化的巨型蜂类?还是更抽象、更恐怖的超自然存在?
而“钥匙”,又是什么?李芸说的“石像嘴里”,藏着什么?
车子驶入市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吕言抵达当地警局安排的临时尸检地点时,王贵发的尸体已经被妥善转移过来。
穿上防护服,进入临时搭建的简易解剖间。王贵发躺在台子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材微胖,此刻面孔扭曲,眼睛圆睁,瞳孔放大,凝固着极致的恐惧。皮肤确实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暗色,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烬。
吕言仔细进行体表检查。没有明显伤口,没有挣扎痕迹。但在他的颈部两侧、耳后,发现了一些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小点,像是极细的针孔。扒开他的眼睑,眼球结膜上也有细小的出血点。
“像是某种急性窒息或神经毒素导致的死亡,但又不完全典型。”助手在旁边记录。
当吕言进行内部解剖时,更诡异的现象出现了。王贵发的心肺等主要脏器,并没有出现类似无名女尸那种被蜂巢状物质包裹替换的骇人景象,但在他的气管和支气管内壁,发现附着着少量极细微的、半透明的丝状物,以及一些灰白色的微粒。显微镜下观察,这些丝状物和微粒的成分,与蜂巢组织中的蜡酯和几丁质成分有相似之处。
“这些东西……像是被吸入的。”吕言面色凝重。难道王贵发是吸入了某种由蜂巢物质产生的气溶胶或粉尘,导致急性呼吸衰竭和神经中毒?
他在王贵发的鼻腔深处,也发现了类似的微量残留。而在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个非常新鲜的、几乎看不见的刺伤痕迹,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了一下。
吕言立刻提取了这些残留物和王贵发的血液样本,进行快速毒理筛查。
等待结果时,他查看了现场照片。王贵发的书房很整洁,书桌上摊开一本地方县志,翻到介绍林山县旧民俗的那一页,上面有关于“秋祭”的简略记载,其中“蜂”字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地上散落的灰白色蜡屑,主要集中在书桌下方和窗前。窗户紧闭,但窗框缝隙里,也发现了一点点同样的碎屑。
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痕迹,没有财物丢失。王贵发像是独自在家时,突然遭遇了袭击。
毒理初步结果很快出来,王贵发血液中检测到了微量的、结构与那种特殊蜂蜡酯降解产物类似的物质,以及一种未知的、具有强烈神经麻痹作用的生物碱。
“他是被‘毒杀’的,毒素可能来自蜂巢相关的物质,通过空气吸入或直接接触注入。”吕言得出结论,“凶手可能使用了某种装置,释放了含有毒素的粉尘或气雾,或者……驱使了某种能携带或分泌这种毒素的小型生物。”
小型生物……吕言立刻想到了那只逃逸的“引路者”,以及可能存在的、体型更小但同样致命的同类。
凶手是如何精准找到王贵发,并在他家中实施这种隐秘袭击的?王贵发近期是否接触过来自溪头村方向的人或物?他书桌上那本县志,是他自己翻开的,还是凶手故意摆下的?
问题越来越多。
吕言将发现和样本紧急送回市里进行分析,同时联系赵建国,告知王贵发的死因推测。
赵建国那边背景音是呼啸的山风和嘈杂的无线电通话声。“我们找到‘老祠’了!”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激动,“在野蜂谷一个极其隐蔽的岩缝后面,是个半天然半人工的石窟!里面有石台、残存的火塘痕迹,还有……一尊损毁严重的石像,看轮廓,像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形,但头部很模糊。石像的嘴部是张开的,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钥匙已经被取走了!”
钥匙被取走了!对方果然抢先一步!
“还有,”赵建国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在石窟深处,发现了一些东西……更多的蜂巢状物质,像是废弃的‘茧’或小型巢穴,附着在岩壁上。还有……一具骸骨,衣服烂完了,旁边有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面有些老照片和纸张,初步看,是更早年代的东西,可能和戊寅年甚至更早的祭祀有关。正在清理。另外,石窟里有明显近期有人活动的新鲜痕迹,不止一个人。”
对方不仅拿走了钥匙,似乎还在那里进行过某种活动。
“王贵发的死,说明对方已经开始清除名单上的人,而且手段防不胜防。”吕言焦急道,“必须尽快找到剩余的人,严密保护!还有那个维修工,陈松,他可能知道钥匙被谁拿走了,或者钥匙本身是什么!”
“已经在全力搜寻陈松。名单上的人,已经协调各地警方采取最高级别保护措施,但……像王贵发这种在自家遇害,说明对方的渗透和行动能力超乎想象。我们很被动。”赵建国语气沉重,“吕法医,你尽快回来。我们需要综合所有线索,重新评估。另外,李芸刚才又短暂清醒了一下,说了另一个词……‘地下室’。问她什么地下室,她又昏过去了。我们正在排查溪头村以及名单上人员现住址是否有特殊的地下室结构。”
地下室?李芸家的地窖已经查过,难道还有别的?
吕言带着满腹疑云和沉重的心情,踏上了返程。王贵发的离奇死亡,钥匙的被盗,名单上其他人岌岌可危的处境,以及那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祂”和即将到来的新月仪式,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在高速飞驰的车里,他疲惫地闭上眼,试图整理思绪。女尸,李芸,王贵发,陈松,老祠,钥匙,地下室,戊寅年……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想起了一件事。
维修工陈松说过:“‘巢’不在林场深处。在‘家’里。”
李芸昏迷中说:“地下室。”
而女尸的发现地点,是城市西郊的松林公园人工湖,那里远离溪头村,属于城市范畴。
有没有一种可能,“巢”或者关键的仪式地点,并不在偏远的山村,而是在城市里?在某个被遗忘的、与溪头村迁徙者有关的“家”的地下室里?毕竟,名单上的人,很多已经离开了溪头村,散居各处。
如果是这样,范围就太大了,几乎无从查起。
等等……戊寅年(1998年)的约定,参与者的后代或相关者,是否会集中在某个特定的行业、社区,或者……建筑里?
他立刻打开随身电脑,连接内部网络,查询与溪头村人口迁徙相关的更详细信息,特别是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流动情况。同时,他尝试搜索市内是否有建于那个时期、且名称或背景与“林山”、“溪头”、“蜂”等字眼有隐秘关联的老旧建筑、小区、甚至废弃工厂。
海量的信息刷过屏幕。就在他感到眼花缭乱之时,一条不起眼的旧新闻摘要吸引了他的注意:
“……1999年,原林山县溪头村部分村民因山地灾害迁置补助,集体迁入本市西郊‘松林安居工程’一期住宅区……”
松林安居工程?西郊?
吕言的心跳陡然加速。女尸就是在西郊松林公园发现的!而松林公园,正是当年“松林安居工程”配套建设的休闲区域,后来随着城市扩展,公园扩建,但核心区域仍在。
“松林安居工程”一期……那里住的,很可能就是当年从溪头村迁出来的一部分人!那里就是他们在城市的“家”!
“巢在‘家’里……”
难道,所谓的“巢”,那个沉睡“祂”的地方,或者进行最终仪式的关键地点,就在那个九十年代末建成的、居住着溪头村迁置村民的老旧小区地下?
他立刻将这个发现电话告知赵建国。
赵建国正在石窟现场,闻言也是精神一振:“松林安居一期?有道理!那里是集中安置点,如果有什么需要世代守护的秘密或者契约,那里是最可能的据点!我马上安排人手,秘密排查那个小区,重点是地下室、地下管道间、废弃储藏室等空间!同时查一下那个小区的建筑图纸,看看有没有特殊设计!”
“还有钥匙!”吕言补充道,“如果钥匙是老祠石像嘴里的东西,被对方拿走了,他们很可能也会把它带到‘巢’所在的地方,用于新月之夜的仪式!”
“明白!我们这边石窟的勘查也快结束了,找到的骸骨和铁盒里的东西正在送检,希望能有更多发现。你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结束通话,吕言看着车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心情却依然沉重。虽然找到了一个关键的可能地点,但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了。钥匙在对方手里,名单上的人还在不断暴露在危险中,那个维修工陈松不知所踪,而最深沉的恐怖——“祂”,依旧面目模糊。
车子驶入市区,熟悉的街景掠过。在这平静的城市表象之下,一场源自深山古老契约的腥风血雨,正悄然逼近它的**。
吕言不知道,当他将目光投向“松林安居工程”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个昏暗的地下室里,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粗糙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从老祠石像嘴里取出的“钥匙”——那是一截黝黑、冰凉、仿佛某种巨大昆虫口器化石的弯曲骨状物,表面刻满了与疤痕中类似的扭曲符号。
石台下方,地面被挖开一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不断微微蠕动的蜂巢状物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蜡味。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低语着:“戊寅之血未尽,庚子之约当时。旧皿已破,新皿将盈。以离弃者之魂为引,以沉睡者之骨为匙,当新月沉于地脉之眼,吾神将自永眠中苏醒,重返祂的蜂巢……”
低沉而狂热的应和声,在地下室中回荡,夹杂着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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