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车间里大部分嘈杂。
但那种混合着震惊、猜疑、嘲弄的无声“嗡鸣”,似乎还贴在陈默的背上。
办公室比仓库明亮,却同样陈旧。文件柜的漆皮剥落,皮革沙发开裂露出海绵,
空气里除了灰尘和劣质茶叶味,还弥漫着那盆濒死兰花散发出的、微弱的衰败气息。
陈默的感知不由自主地被那气息牵引,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林薇身上。
林薇已经在那张老旧办公桌后坐下,背挺得很直,示意陈默坐在对面的木椅上。
王工程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陈默,”林薇开口,
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更清晰,也更有压迫感,
“你说你感觉到了传动轴键槽裂痕扩展的震动和声音变化。具体描述一下。”没有寒暄,
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这种效率让陈默有些不适应,但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
她似乎愿意暂时抛开对他的成见,只关注事实。他斟酌着词句,
努力将那种玄妙的“感知”翻译成能被理解的术语:“不是单一的震动或声音。
是……一种综合的感觉。‘铁咳嗽’……那台冲床,每次冲压循环,
机身各个部分的震动频率和幅度,都有一个大概的……‘模式’。最近几个月,
主传动轴部分的震动,在冲压杆到达下止点前约0.1秒时,会多出一个很轻微的高频颤音,
像……金属内部有极细的裂纹在相互摩擦。今天下午,在彻底卡死前大概三十秒,
那个高频颤音的幅度突然增加了大约三成,而且变得不连续,出现‘突跳’。同时,
机身整体在回程时的阻尼感也变了,有点发‘涩’。我就想,可能是那个早就存在的裂纹,
撑不住了。”他尽量说得平实,甚至引入了一些时间数据和比喻。王工程师听着,
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眉头紧锁,似乎在对照什么数据模型。林薇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陈默的叙述,看到背后的真相。
“你接触过振动分析?或者学习过故障诊断?”“没有系统学过。”陈默摇头,
“职高机械班讲过一点基础,但主要还是……在厂里时间长了,听得多了,自己瞎琢磨的。
”他避开了“感觉”这个词。“瞎琢磨?”林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她转向王工,“检测初步结果出来了吗?尤其是传动轴。”王工推了推眼镜,
将平板屏幕转向林薇和陈默:“林经理,刚收到部分超声探伤和磁粉探伤的回传图像。
主传动轴键槽部位……确实存在疲劳裂纹,而且从扩展形貌看,是旧裂,
最近在周期性冲击载荷下发生了失稳扩展。与……这位陈师傅描述的时间点,有一定相关性。
”图像上,灰白背景中清晰的黑色裂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证据面前,王工对陈默的称呼,
从“工人”变成了“陈师傅”。林薇盯着图像看了几秒,又抬眼看向陈默。这一次,
她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些,多了几分纯粹的探究。“所以,
你是基于对这台老机器长期运行的细微观察,总结出了一些非标准的‘健康指标’,
并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预警?”“可以……这么理解。”陈默点了点头。这个说法,
比“听懂机器语言”更容易被接受。“很有趣。”林薇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投入谈话的姿态,“那么,对于上午新生产线发生的故障,
你有没有类似的……‘观察’或者‘感觉’?”终于问到这个了。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关键,可能决定他接下来是继续被扔回仓库,
还是能有片刻走出阴影的机会。他沉默了几秒钟,组织语言。
不能直接说听到了“断裂的哀鸣”和“程序的混乱”。他想起仓库里那些有疲劳纹的废轴承。
“新生产线……太快,太复杂,我不懂。”他先摆低姿态,“但是,它出故障时发出的声音,
还有……后来我路过时闻到的冷却液和焦糊混合的气味,
让我想起以前厂里一些报废零件的样子。”“报废零件?”林薇追问。“嗯。
一些齿轮、轴承,断裂面很像,不是一次性撞断的那种,而是一圈一圈慢慢裂开的,
像是……材料本身不耐磨,或者里面早就有了看不见的小伤。”陈默描述着贝壳状疲劳纹,
“上午出事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过类似‘嘎嘣’一下很脆的声音,然后才是连续的怪响。
我就猜,可能也是某个看起来结实、但内里有‘旧伤’或者‘体质不好’的部件,突然断了,
引起了连锁反应。”王工程师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
调出故障时的初步诊断记录和高速摄像(如果有)的片段。
“脆性断裂……连锁反应……材料或工艺缺陷……”他低声喃喃,看向陈默的眼神更加惊异,
“陈师傅,你这些‘感觉’,很有启发性。
我们确实初步判断是谐波减速器内部柔性轴承的断裂引发的问题,
怀疑材料批次或表面处理工艺有瑕疵。你怎么会联想到厂里的报废零件?”陈默深吸一口气,
说出了那个更大胆的猜测:“因为我想,咱们镇子小,厂子采购渠道可能就那些。
新生产线上的核心部件,和以前厂里那些用废了的老零件,会不会……来自差不多的源头?
或者,用的材料、热处理的方法,有相似的问题?”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间噪音,和那盆兰花持续散发的、微弱的衰败“噼啪”声。
林薇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她看了一眼王工,王工微微点头,
低声道:“供应链排查确实是我们的下一步。如果本地采购环节存在共性风险……”“陈默,
”林薇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几分,“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陈默坐直了身体。
“第一,在生产线彻底修复、重新调试之前,我需要有人协助王工,
对厂里现有其他关键老旧设备,进行一次非正式的‘健康评估’。用你的方式,‘听一听’,
‘感觉一下’,哪些机器有类似的、可能即将出问题的‘旧伤’或‘体质问题’。
我们需要预防下一次可能的灾难性停机,尤其是在赶订单的时候。”林薇的措辞很小心,
用了“协助”、“非正式”、“你的方式”,既给了陈默任务和某种程度的认可,
又规避了正式职责和可能的风险。陈默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让他去“听”所有的机器?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不,比做梦还不真实。“第二,”林薇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盆兰花,
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似乎只是对不美事物的本能不喜,但她的要求却出乎意料,
“这盆花,我看它状态很不好。我对植物不太了解,但觉得放着碍眼。
你既然对一些……细微的变化比较敏感,能不能也看看它?如果还能救,
就处理一下;如果不行,就扔掉。办公室需要整洁。”处理一盆花?陈默愣了。
这和他预想的“技术性”任务相差甚远。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或许是一种测试,
或者仅仅是林薇顺手处理一件琐事。无论哪种,他都没有拒绝的余地。“好。
”他简洁地回答。“王工会给你临时权限和必要的防护。”林薇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你的原岗位暂时由别人顶替。现在就开始吧。有任何发现,直接向王工汇报。
”陈默也站了起来,手心有些潮。他看了一眼那盆兰花,
衰败的“噼啪”声在他感知中清晰可辨。他又看向林薇,
对方已经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平板电脑上的报告,侧脸线条冷峻而专注。“谢谢林经理。
”陈默低声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
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车间方向,“铁咳嗽”们依旧在轰鸣,但那声音似乎不再仅仅是压迫的背景噪音,
而变成了一种他可以主动去“倾听”、甚至可能去“干预”的对象。
他找来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工装外套和一个耳罩(虽然陈默知道这对他“倾听”机器没什么用,
但算是个形式),并给了他一份厂区主要设备清单。陈默开始了他的新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