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针,陈拾认得。
是王麻子自己用兽骨磨的,粗糙得很。
但那截黑色的丝线,却非同寻常。
陈拾凑近了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奇异的香料味钻入鼻孔。
和他前几天在义庄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沉。
王麻子果然接了那活儿。
而且,他失败了。
“李捕头,王麻子是什么时候死的?”
“仵作初步判断,应该是昨天夜里。”李捕头脸色凝重,“一整天没见他出门,邻居觉得奇怪,踹开门一看,就……”
昨天夜里。
陈拾想起来了,昨晚似乎也听到了马车声,只是没有停在他的义庄门口。
看来,是去找王麻子了。
结果,王麻子把活儿干砸了。
只是,为什么会干砸?
王麻子的手艺虽然不如他,但缝个伤口总不至于把自己命搭上。
除非……
陈拾的目光再次落到王麻子那血肉模糊的胸口上。
那不像是缝歪了。
更像是……尸体在反抗。
在他缝合的过程中,尸体活了过来,挣扎,反抗,最终杀死了他。
这个想法让陈拾不寒而栗。
如果那天晚上,他有任何一个步骤出了差错,现在躺在这里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陈师傅,这案子你怎么看?”李捕头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追问。
“仇杀?”
“不像。”陈拾摇头,“屋里没有打斗痕迹,钱财也分文未少。”
“那是……意外?”
“更不像。”
陈拾站起身,环顾四周。
王麻子的屋子虽然乱,但东西都在原位。
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李捕头,你最好把这事往上报。”陈拾压低了声音,“这案子,邪门得很,不是我们镇上能处理的。”
李捕头皱起了眉。
他知道陈拾不是个喜欢危言耸听的人。
“有这么严重?”
“过几天,你或许会发现镇上少了些人。”陈拾意有所指。
“少了人?”
“那些给你金条,让你把嘴闭上的人。”
李捕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知道陈拾说的是谁。
王麻子死得这么惨,那伙神秘的雇主,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我明白了。”李捕头点了点头,“我会加派人手,严查出入镇子的人。”
陈拾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恐怕没什么用。
那伙人来无影去无踪,想走,谁也拦不住。
他现在只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牵扯到自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天深夜,熟悉的马车声,再次停在了义庄门口。
陈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躲在门后,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还是那个山羊胡男人。
他身后,依旧跟着四个黑衣壮汉。
他们没有抬着尸体。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陈拾的心上。
陈拾没有出声,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希望对方以为他不在,或者睡死了。
“陈师傅,开门吧。”
山羊胡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陈拾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跑?
门口守着四个人,他跑不掉。
拼?
对方人多势众,他只有一根骨针。
“陈师傅,我家老爷有请。”
山-羊胡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如果你自己不出来,我们就只好请你出来了。”
门板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们在撞门。
陈拾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将那根最锋利的骨针藏进了袖口。
然后,他拉开了门。
“几位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他故作镇定地问。
“陈师傅,好胆色。”
山羊胡看着他,皮笑肉不笑。
“我家老爷想见见你。”
“现在?”
“现在。”
陈拾没有选择。
他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请”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也很奢华。
但陈拾却感觉像是进了一口移动的棺材。
山羊胡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马车行驶得很快,也很稳。
陈拾掀开车帘一角,外面一片漆黑,根本分不清方向。
他只知道,马车正在出镇,往山里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山羊胡睁开眼。
陈拾被带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庄园。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围墙,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白灯笼,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诡异,且不详。
“请吧,陈师傅。”
山羊胡在前面引路。
大门无声地打开,一股比义庄更浓郁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陈拾跟着他走了进去。
庄园里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但整个庄园,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
陈拾还发现了一个更诡异的地方。
庄园里有很多下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衣服,在院子里扫地,修剪花草。
但他们所有人的动作,都整齐划一,僵硬无比。
就像……
就像提线的木偶。
陈拾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看清了。
那些下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空洞,和他在义庄里看到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形成。
这些人……
全都是他缝过的那种“尸体”!
这里不是什么庄园。
这里是一个用“尸体”堆砌起来的,活地狱!
就在这时,一个扫地的下人从他身边经过。
陈拾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下人的脖子上。
月光下,他清楚地看到,在那下人僵硬的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
缝合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