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贡品大殿很高。风灌进来,会有那种空旷的回响。姜离跪在金砖上。膝盖很冷,
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像某种慢性的毒。她垂着眼,视线里只有萧烬漆黑的靴尖,
还有金砖缝隙里常年洗不净的、暗沉的褐红色。周围很静。没有人敢呼吸。
上方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那是丝绸擦过开刃兵器的声音,很慢,很细,
像某种昆虫爬过干燥的落叶。“这就是那个二公主?”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威严,只有一点懒散的哑。萧烬没有立刻动手。
他的视线越过姜离单薄的肩膀,投向她身后空荡荡的大殿,
目光在那些断裂的帷幔和倒塌的梁柱间逡巡了一圈。姜离盯着地面,嘴角扯平。
她在等那阵失望变成杀意。毕竟天下皆知,大雍暴君踏平国门,屠尽皇族,
为的是那个名动天下的“圣女”长姐姜柔。那个即便国破,也要在城墙上整理好每一寸裙摆,
死得端庄圣洁、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完美女人。而不是她这个苟活在角落里的、多余的影子。
正主死了,他只抓到了一个甚至不配当替代品的次货。这把剑,大概是用来泄愤的。
姜离没有抬头。她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单薄的衣裳挂在身上,显得锁骨格外突兀。
她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琉璃,干净,易碎,却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死寂。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下颌被冰凉的剑鞘挑起。她被迫抬头,撞进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欲望,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片让人心惊的荒芜。“怎么不抖?”萧烬问。
他手里的长剑还沾着血,未干的红顺着血槽滑落,“滴答”一声,落在姜离雪白的裙摆上,
晕开一朵狰狞的花。姜离看着那滴血,甚至觉得那颜色有些亲切。“陛下杀人时,手都不抖。
”她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涩,“我只是待宰的肉,为什么要抖?
”萧烬挑了挑眉。长剑忽然翻转。锋利的刃口瞬间贴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只要他手腕轻轻一送,动脉里的血就会喷溅而出,染红这座大殿。皮肤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细细的血线流了下来。姜离没有躲。相反,她微微向前倾了一些。她在迎合那把剑。
那一瞬间,她眼底那种常年病态的顺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极度渴望毁灭的解脱。
她在求死。不为了名节,不为了殉国,只是单纯地想借他的手,结束这具早已腐烂的躯壳。
萧烬的手停住了。他盯着她那双死水微澜的眼睛,像是透过这张皮囊,
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千疮百孔的灵魂。那种熟悉的、腐坏的味道。“有意思。”萧烬收回了剑。
他随意地用拇指抹去剑刃上的血珠,动作平静得像是在擦拭一点灰尘。“既然这么想死,
”他转身走上高台,声音里透出一丝恶劣的愉悦,“朕偏要你活着。”“把她扔去昭阳殿。
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活得太痛快。”姜离伏下身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她闭上眼,
掩去了眼底那一点失望。赌赢了。但这场漫长的凌迟,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调香昭阳殿不是冷宫,却比冷宫更像坟墓。这里种满了艳俗的夹竹桃,
叶片肥厚深绿,花开得太满,有一种拥挤的窒息感。姜离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素陶研钵。
她在捣碎一些干枯的苔藓。这种苔藓长在阴湿的墙角,晒干后有一股尘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
她往里面加了一点晒干的苦橙皮,又撒入一小勺烧过的松针灰。没有名贵的沉水香,
没有龙涎香。她不需要那些。“帝姬,那个贵妃又派人来催了。”贴身宫女小桃声音发颤,
手里捧着一盒被打翻的胭脂,“说我们送去的香囊味道太淡,是……是对她不敬。
”姜离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杵棒在陶钵里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嫌淡啊。
”姜离轻声说,语气很轻,听不出喜怒。那位贵妃,是萧烬如今摆在台面上的宠妃。张扬,
艳丽,蠢得令人省心。她喜欢一切浓烈的东西,香料要最浓的,颜色要最艳的,
连杀人都喜欢大张旗鼓。这种人,通常活不久。但死之前,会很吵。姜离停下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滴粘稠的液体。液体无色,入钵即化。
这是从夹竹桃根茎里提炼的汁液,混合了曼陀罗花粉。直接喝下去,神仙也难挡。
但若是嗅闻,量极少,不会致死,甚至验毒针都验不出来。长期嗅闻,只要听到特定的声音,
或者看到特定的颜色,就会让人的神经极度亢奋,产生细微的幻觉。这就是她的“毒”。
不是穿肠烂肚,而是引诱心魔。“去回话。
”姜离把调好的香粉装进那个做工精美的镂空金球里。金球华丽俗气,正是贵妃喜欢的样式。
“就说这是亡国秘方,名为‘醉春风’。只有最尊贵的女人,才配得上这般霸道的香气。
”姜离把香球递给小桃。她的手指很凉,指尖甚至带着一点病态的青白。“告诉她,
祭祖大典那天风大,这香要挂在离鼻子最近的地方,才能压得住场面。
”第三章:疯魔祭祖大典。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
风卷着祭台上的经幡,猎猎作响,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萧烬站在最高处,一身玄色龙袍,
神情厌倦地听着礼官念那一长串不知所云的祭文。贵妃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凤穿牡丹吉服,满头珠翠,在那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个镂空的金香球,就挂在她胸口,随着风轻轻晃动。味道散开了。那是一股奇异的甜腻。
像熟透溃烂的果实,又像阴雨天发霉的脂粉。贵妃觉得有点热。礼乐声忽然变了。
原本庄严的编钟声里,加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那是姜离安排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乐师,
吹错了一个音。就是这一个音。贵妃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她眼里,
祭台下跪着的文武百官忽然扭曲起来。他们的脸拉长、融化,
变成了无数张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鬼。而身边的萧烬,手里似乎又提着那把滴血的剑,
正向她砍来。“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肃穆的大典。
贵妃发了疯一样撕扯着身上的吉服,金钗步摇撒了一地。她惊恐地后退,
指着祭台下的百官尖叫:“鬼!有鬼!别过来!别杀我!”她甚至扑向萧烬,
试图去抢他腰间的佩剑自卫。场面瞬间失控。禁军冲上来,将披头散发的贵妃按在地上。
她还在嘶吼,指甲在金砖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那是真的恐惧。姜离跪在后妃的最末端。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一块地砖。风把那股甜腻的香味吹到了她鼻尖。很好闻。
是腐烂的味道。萧烬没有动。他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种看戏后的索然无味。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
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姜离身上。四目相对。姜离没有回避。大典草草收场。
贵妃被拖了下去,罪名是“失仪”。深夜,昭阳殿。萧烬来了。他没有带随从,
手里把玩着那个从贵妃身上扯下来的金香球。他把香球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夹竹桃,曼陀罗,还有一点……”萧烬凑近姜离,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脖颈,
像野兽在嗅闻猎物,“烂木头的味道。”姜离坐在灯下,神色平静:“陛下嗅觉灵敏。
”“她虽然蠢,但罪不至死。”萧烬看着她,“你利用朕的祭典杀人,胆子不小。
”“她没死。”姜离纠正道,“她只是病了。这后宫太闷,人容易生病。”萧烬忽然笑了。
那笑意没达眼底,却比平日里那种死气沉沉的表情生动了许多。“那香,还有吗?
”姜离微微一怔。“这盒赏你了。”萧烬指了指桌上的金球,“既然你喜欢这种烂掉的味道,
那就留着。以后这种无聊的戏码,多演几出。朕最近头疼,需要点乐子。”他站起身,
大步走了出去。姜离看着桌上的香球。烛火跳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
这是默许。也是共谋。在这个腐烂的皇宫里,她终于找到了最锋利的那把刀。
第四章:画皮姜离坐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穿着一套繁复却不显厚重的流仙裙,
层层叠叠,行走间如云雾缭绕,端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眉扫成了远山黛,
唇脂是很淡的肉粉色,发髻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没有任何纹饰的白玉簪。
这是姐姐姜柔生前最喜欢的打扮。那种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的圣洁。姜离垂下眼,
拿起黛笔,在眼尾又加长了一点。姐姐是前朝的圣女,也是大雍铁骑踏破国门时,
哪怕自尽也要保持仪态的完美偶像。萧烬当年既然非要得到姐姐,甚至为此屠城,
想必是有些执念的。既然要这天下乱,那就得先让这个疯子乱。而没有什么,
比一个活生生的“姜柔”站在他面前,更能**他的了。入夜,养心殿。萧烬正在看折子。
听到动静,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过来。
”姜离赤足走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她端着安神汤,裙摆曳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像是在复刻一副早已褪色的画卷。她走到御案旁,放下汤碗。“陛下。”声音也变了。
去掉了平日里的冷和哑,刻意压得轻柔温婉,像初春融化的雪水。萧烬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从她的裙摆向上,扫过那纤纤细腰,那根白玉簪,
最后停在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姜离屏住了呼吸。她在等。等他的恍惚,或者暴怒。然而,
萧烬只是看着她。眼神很空,像在看一块发霉的肉。萧烬随手抓过手边那壶冷透的残酒。
没有任何征兆。“哗啦——”冰冷的酒液兜头浇下。墨色的发髻湿透了,
酒水混着还没干透的黛粉,顺着姜离的额角蜿蜒而下。原本那张圣洁端庄的脸,
瞬间变得斑驳、狼狈,像是一幅被雨水泡烂的劣质画作。“陛下?”姜离没有躲,
只是眼睫颤了一下。萧烬站起身,隔着御案,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他的拇指很粗糙,
用力地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擦去那一块被酒晕开的胭脂。“洗了。
”他看着指腹上那抹浑浊的红,嫌恶地在龙袍上擦净。姜离怔住。
“你知道朕当年为什么破城吗?”萧烬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当年全天下都说她是圣女,是不染尘埃的雪。”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恶意的回味,
“朕只是好奇,想看看那个所谓的圣女,在刀架在脖子上时,会不会尿裤子。可惜,
她死得太快,太干净。”萧烬松开手,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衫上,眼中满是嘲弄,“别学她。
整天端着那副悲天悯人的架势,连死的时候都要摆好姿势。朕看了就倒胃口。
”姜离站在原地。酒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朕留着你,
是因为那天你在大殿上想死。”萧烬捏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那一刻你的眼神里有恨,有毒,那是活人的眼神。”他俯下身,声音贴着她的耳廓,
带着森森寒意:“阿离,做回你自己。再敢扮成那个木头美人,朕就剥了你的皮,
做成灯笼挂在城墙上。”姜离抬头看着他。那双原本低眉顺眼的眸子里,
那种常年压抑的死气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极其锋利的冷意。既然他不喜欢,
那就不装了。姜离抬手,用袖口随意地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没有任何美感。
残余的脂粉被彻底抹花,露出了底下苍白、病态,却真实得有些刺目的皮肤。她看着萧烬,
嘴角忽然勾了一下。不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温顺笑容,而是带着一点讥讽,
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原来陛下不喜欢圣女。”她声音恢复了原本的微哑,
“既然陛下喜欢恶鬼,那就好办了。”话音未落,喉咙猛地一紧。萧烬的手扣住了她的脖颈。
指腹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血管。姜离被迫仰起头,因为缺氧和紧张,呼吸变得急促。
胸脯剧烈起伏,撞击着单薄的衣料。萧烬垂下眼,视线落在她起伏的领口处。
他伸出一根食指,慢条斯理地勾住了她的衣领。指尖很凉,顺着锁骨的轮廓轻轻向下滑动,
像是在描摹某种瓷器的裂纹,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姜离浑身僵硬,不敢动。“真的吗?
”萧烬忽然问。下一瞬。“嘶啦——”裂帛声极其刺耳。他勾着衣领的手指猛地发力,
那件本就湿透的前襟瞬间在他指间碎裂,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里面素白丝绸内衬。
碎片飘落在地。萧烬松开手,看着她暴露在空气中颤栗的肩膀,眼神里没有欲望,
只有一种拆穿谎言后的索然无味。“那就把这层皮也剥了。
”他随手捻去指尖残留的衣料碎屑,转身离开。“别让朕看见你穿这种死人的衣服。脏。
”萧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大殿空旷,冷风灌进来,吹在**的皮肤上,像刀割一样。
姜离没有遮挡,身体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布,然后面无表情地跨了过去。
第五章:投名状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姜离站在回廊下。
她的领口束得很紧,盘扣一直扣到了下颌,遮住了那截纤细的脖颈。
粗糙的衣领布料偶尔摩擦过皮肤,那里有一圈还没消退的青紫指印,泛着隐隐的疼。
手里捏着一张极薄的绢布。那是前朝潜伏的旧臣拼死送进来的。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复国大计”,字里行间都是激昂的血泪,
请求帝姬盗取大雍的京畿布防图,助谢玄度的大军攻城。那个人跪在她面前时,老泪纵横,
说谢将军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天下苍生。救她?姜离看着雨幕。谢玄度若真想救她,
亡国那日他在哪里?如今兵临城下才想起她,不过是需要一个里应外合的棋子罢了。“帝姬,
谢将军说攻城在即,急需那张京畿布防图。”小桃在旁边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某种狂热的希冀,“只要拿到了,我们就……”“布防图。”姜离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萧烬每次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时,总会下意识地转动龙案左侧的那只貔貅镇纸。
那个镇纸上,没有灰尘,甚至被摩挲得有些油润。那个疯子虽然看起来毫无章法,
但对于真正重要的东西,他有一种野兽藏食般的警惕。“我知道在哪。
”姜离将绢布收进袖口,眼神淡漠,“告诉他们,等着吧。”姜离转身,走回屋内。
她铺开纸。凭着记忆,写下了一串名单。赵家、李家、陈家……这些都是大雍的世家大族,
也是朝堂上最反对萧烬暴政、暗中支持谢玄度的势力。也就是这群人,在前朝时,
为了自己的利益,将她的父皇推向了绝路。所谓的忠臣,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赌徒。
姜离写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催命符。“把这个送出去。”姜离折好纸,没有封口,
就这样随意地递给小桃。“这……这是布防图?”小桃不敢看。“比布防图更有用。
”姜离走到烛台前,剪去了一截烧焦的灯芯,“这是投名状。不过,不是给谢玄度的。
”这封信,会“不小心”落在萧烬的暗卫手里。那是她送给暴君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