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她。”
他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我浑身僵住,手中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团墨点。
“既然占了她的身子,就替她活下去。”
“替她成为名满天下的第一才女,然后,你就可以滚了。”
我答应了。
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最公平的交易。
直到我功成名就那天,他却死死攥住我的手腕,眼底是疯狂的占有欲。
“滚?阿鸾,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你不是沈书鸾。”
书房里,檀香袅袅,谢景明的声音却像淬了冰,砸在我心上。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狼毫笔脱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丑陋的墨迹,毁了那幅即将完工的《春山雅集图》。
完了。
这两个月来,我日夜悬着的心,终究还是落了地,摔得粉碎。
我穿越到这个同名同姓的身体里时,原主正因未婚夫谢景明移情别恋,悲愤交加,投湖自尽。
醒来后,我面对的就是谢家和沈家因这桩丑事而剑拔弩张的局面。
为了保住小命,我只能扮演一个深爱谢景明、为情所伤的柔弱才女沈书鸾。
我模仿她的笔迹,背诵她的诗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脆弱的假象。
谢景明是当朝丞相之子,京城第一公子,也是原主的未婚夫。他才高八斗,心思缜密,是这世上最难欺骗的人。
我原以为,只要我足够谨慎,总能蒙混过关。
没想到,他还是发现了。
“谢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强作镇定,弯腰去捡那支笔,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谢景明没有给我闪躲的机会。
他一步上前,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别装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你和她,不一样。”
“眼神,举止,甚至是你画画时握笔的姿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刚刚被墨点毁掉的画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她画《春山图》,笔锋清丽婉约,带着闺阁女子的细腻。而你……”他伸手沾了一点未干的墨迹,在指尖捻了捻,“你的笔触,太大开大合,藏着一股……野心。”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暴露了。
这两个月,他不过是在冷眼旁观,看我一个人演着蹩脚的独角戏。
羞耻和恐惧瞬间将我淹没。
“你是谁?”他追问,手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捏得我生疼。
我咬紧牙关,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承认。
打死也不能承认我是个来自异世的孤魂。在这个时代,这足以让我被当成妖孽活活烧死。
“我就是沈书鸾!”我挣扎着,试图摆脱他的钳制,“谢景明,你疯了!我为你投湖,为你险些丧命,你现在却说我不是我?”
我挤出几滴眼泪,学着原主那柔弱无骨的样子,凄楚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爱上了柳依依,你想退婚,所以才找出这样荒唐的借口来污蔑我!”
“我沈书鸾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我以为,多少能动摇他。
然而,谢景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反而那抹讥讽更深了。
“演得不错。”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只可惜,沈书鸾从不会这样大声与我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刚沾了墨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她敬我,畏我,爱我到尘埃里。哪怕我当着她的面说要娶柳依依,她也只会默默垂泪,绝不会说出半句指责。”
他说得如此笃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碎我最后的侥幸。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完了,真的完了。
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也不关心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谢景明将用过的丝帕扔在地上,仿佛在扔掉什么垃圾。
他的话让我猛地抬头。
他不杀我?
“既然你占了她的身体,就该替她做些事。”
谢景明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声音飘渺得不似真的。
“沈书鸾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家的女儿,并非只懂伤春悲秋。”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可惜,她性子太软,空有才华,却无傲骨,一辈子都达不成这个愿望。”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将我从里到外剖析得一清二楚。
“但你不一样。”
“你有野心,也有胆量。”
我明白了。
他要利用我。
利用我这具属于沈书鸾的身体,去完成沈书鸾未尽的遗愿。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谢景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沈家与谢家是世交,我与她自幼一同长大。我只是……不想看她的人生,就那样窝囊地结束。”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怅然。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像谢景明这样冷酷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心?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的秘密握在他手里,我的命也握在他手里。
“你要我怎么做?”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三个月后,是陛下的万寿节。届时宫中会举办‘百花宴’,京中所有名门贵女都会参加,献艺祝寿。”
谢景明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你,要在百花宴上,拔得头筹。”
“以沈书鸾的名义,献上一幅足以技惊四座的画,夺得‘第一才女’的称号。”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荒唐感。
我虽然会画画,但只是个半吊子水平,和真正的名家比起来,不过是萤火与皓月。
要在短短三个月内,达到足以在御前献艺、艳压群芳的水平,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做不到。”我实话实说。
“你必须做到。”谢景明打断我,“我会为你请来最好的画师,提供最珍贵的笔墨纸砚。你要做的,就是不分昼夜地练习。”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千两黄金,再给你一封和离书,让你恢复自由身,从此天高海阔。”
一千两黄金?
和离书?
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条件太过诱人。有了这笔钱和自由,我就可以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去江南买个小院,安安稳稳地过后半生。
“那……如果我失败了呢?”我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
谢景明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那我就把你是‘妖孽附体’的事情公之于众。”
“你说,是天下第一的道长来收了你,还是直接绑在柴堆上烧死,会更热闹一些?”
他脸上明明在笑,可我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我答应你。”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别无选择。
要么死,要么……成为他手中的棋子,为自己搏一个渺茫的未来。
谢景明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好。”
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从今天起,忘了柳依依这个人。”
“在我解除婚约之前,你沈书鸾,依旧是我谢景明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关于她的名字。”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将满室的寂静和一地的狼藉留给了我。
我呆立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看着那幅被墨点毁掉的画,我慢慢地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画上的山水依旧,只是多了一抹突兀的污迹。
就像我的人生。
莫名其妙地闯入了这个世界,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如今又要为了活命,去走一条不属于我的路。
第一才女?
我苦笑一声。
从今天起,我就是沈书鸾。
一个为了虚名而活的,提线木偶。
我紧紧攥着那幅画,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谢景明,你等着。
等我拿到我想要的,我一定会让你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