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林易沉，是在曼谷唐人街一栋破旧公寓的阁楼里。

那年我六岁，养母刚刚把我从孤儿院领回来。她说：“以后你就叫苏苑，是我女儿。你要听话，好好照顾你哥哥。”

哥哥叫阿宝，十二岁，智力停留在五岁。养母养我，一半是为了**的补助金，一半是为了给阿宝找个未来能照顾他的人。

阁楼很窄，堆满杂物。养母指着角落里一张小床：“你就睡那儿。”

我抱着破旧的布娃娃爬上床，一抬头，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个瘦得惊人的男孩，蜷缩在阁楼另一端的旧沙发里。他的眼睛很大，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是谁？”我问养母。

“别多问。”养母不耐烦地说，“你只要记住，别惹他。”

后来我才知道，男孩叫林易沉，是被他父亲丢在这里的私生子。他母亲是个偷渡客，生下他后就不知所踪。林家的当家主母发现了这个私生子的存在，不敢让他死，又不愿让他回林家，于是就把他扔到了这异国他乡的阁楼，每个月寄点生活费，雇了我养母来“照顾”他。

说是照顾，其实是监视和虐待。

养母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心就会动手。阿宝是她心肝宝贝，自然不会打。我和林易沉就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藤条、衣架、扫帚柄……什么顺手就用什么。我常常被打得浑身青紫，但每次养母要对林易沉动手时，我都会扑过去拦住。

“别打他！要打就打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昏暗的阁楼里，只有他的眼睛，让我觉得我们还活着。

林易沉一开始对我很冷漠。我给他送饭，他不理；我替他挡打，他也不说谢谢。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养母打牌输了钱，回来时醉醺醺的。她看到林易沉坐在窗边看书，冲过去就把书撕了。

“读什么读！一个野种，还真以为自己是少爷了？”

林易沉没说话，只是盯着地上被撕碎的书页。那是他省了三个月零花钱才买来的英文词典。

养母见他这副样子更气，抄起藤条就抽。我冲上去抱住林易沉的背，藤条一下下落在我的身上。

“不许打他！”我尖叫着。

养母打累了，骂骂咧咧地走了。阁楼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易沉默默地看着我背上的伤痕，突然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护我？”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是我哥哥啊。”

他愣住了，然后突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很淡，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傻子。”他说，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脸上的伤，“疼吗？”

“疼。”我老实点头，“但我是女孩子，皮厚，不怕疼。”

从那天起，林易沉不再对我冷漠。他会在我挨打后，偷偷用省下来的药膏给我涂伤口；会在养母克扣伙食时，把自己的面包分我一半；会在深夜，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教我认他词典上的英文单词。

“这个词念‘future’，意思是未来。”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苏苑，我们会有未来的。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带你过上好日子。”

“真的吗？”

“我发誓。”他看着我，眼神坚定，“等我回了林家，我会保护你一辈子。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们。”

我信了。

那时候的我太天真，不知道有些誓言就像阁楼窗户上的蛛网，看着美丽，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