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敬岩胸口一阵气结,竟然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这套粗鄙的话。
他看着阳光里那个体态丰腴、站得像一棵白杨树一样的女人,心中的暴躁竟然被一种荒谬感冲淡了。
“首长,俺今天第一天上班,不跟你计较。”沈玉香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边,“你砸了午饭,肯定是饿了,俺现在下去做饭,等会儿端上来,你要是再敢砸……”
她顿了顿,扬起一个朴实无华却充满威胁的微笑:“俺就找根草绳,把你绑在椅子上喂,俺在生产队连发疯的公猪都按得住,不信你试试。”
沈玉香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这首长同意自己留下当保姆,不然,被赶出去,自己就没地可去了。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门,留下轮椅上目瞪口呆的贺敬岩。
楼下厨房里。
沈玉香熟练地系上围裙,拉开橱柜一看,眼睛顿时笑成了月牙。
到底是大首长家,橱柜里白面、大米一应俱全,角落里居然还挂着小半扇猪肉,一个青瓷罐子里装着满满半罐子雪白的猪油。
“陈广良同志!”沈玉香探出头,冲着院子里还在擦冷汗的陈广良喊,“首长平时喜欢吃啥,有没有忌口的?”
陈广良跑过来,苦着脸说:“沈同志,我的亲姐,你刚才太猛了,首长已经三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了,医生说他心理创伤严重,厌食。
以前的厨师变着法做红烧肉、清蒸鱼,他闻一口就吐,你就随便做点清淡又软乎的吧。”
“厌食?那是还不够饿。”沈玉香撇撇嘴。
在她看来,七零年代哪有什么心理疾病,纯粹是闲出来的资本主义娇气。
沈玉香洗净手,操起菜刀,“当当当”在案板上把那块猪肉肥瘦分离。
她力气大,刀工竟然出奇的好,肥肉切成均匀的小丁。
热锅,下肥肉,不一会儿,嗞啦嗞啦的声音响起,金黄的猪油被烤了出来,浓郁的肉香瞬间钻进了小洋楼的每一个角落。
将炸得酥脆的猪油渣捞出,就着用猪油炝锅,下入葱花爆香,加上一勺酱油激出香味,添水。
等水开了,下入自己刚手擀的白面条。
面条煮至七分熟,扔进一把后院揪来的水灵灵的青菜。
最后捞出装在海碗里,铺上一层金灿灿的猪油渣,滴上两滴香油。
那香味,连在院子里站岗的陈广良都忍不住狂咽口水。
“沈同志,这……太香了。”
“男人就得吃点油水重的,这叫补充能量,锅里还有,吃了记得刷碗啊。”沈玉香端起托盘,“俺去喂骡子……咳,去喂首长。”
二楼。
贺敬岩其实早就闻到味儿了。
三天未进食的胃部,竟然罕见地发出了轻微的轰鸣声。
门被踢开,沈玉香端着海碗走进来。
“首长,吃饭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贺敬岩别过脸,冷冷地说:“拿走,我吃不下。”
他不是矫情,而是长期的剧痛让他的神经高度紧绷,任何食物进入胃里都会引起生理性的反胃。
沈玉香不惯着他。
直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轮椅正前方,两条大腿一岔,形成一个绝对的包围圈,防止他掀翻托盘。
“首长,咱们讲讲道理。”沈玉香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
“你手下的兵在边境啃树皮、吃雪团子,就为了保卫国家,让咱们老百姓能吃上白面。
国家每个月给你发着三十块钱的粮票肉票,我饭都做好了,你却不吃,白白浪费粮食,你对得起前线流血的战士吗?你这是辜负组织的培养!”
扣帽子,七零年代的终极绝杀。
贺敬岩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这套说辞,简直比军区政委还会给人上纲上线。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沈玉香眼疾手快,直接将一筷子裹着猪油渣和浓郁汤汁的面条塞进他嘴里。
贺敬岩本能地想要吐出来。
但他低估了沈玉香的行动力。
只见这丰腴的村姑直接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喉结上顺手一捋。
“咕咚。”贺敬岩被迫咽了下去。
猪油渣的酥脆、面条的劲道、酱油的咸鲜,混合着碳水化合物最原始的甜味,在他的口腔和食道同时出现。
没有反胃,只有胃部被温暖填充后,带来的一阵头皮发麻的舒畅感。
贺敬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手还捂着他的嘴,因为距离太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有阳光晒过的衣服味和淡淡的皂角香。
饱满的胸脯因为呼吸起伏,近在咫尺……
“好吃吧?”沈玉香松开手,得意地扬起下巴,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俺就说,没有饿三天还挑食的倔驴,来,自己吃,还是俺继续硬塞?”
贺敬岩双眼冒火,眼眶因为屈辱憋得发红。
敌人的审讯都没让他低过头,今天竟被一个乡下丫头强行灌饭。
他抬起左手,想扒开沈玉香的手腕。
沈玉香早有防备,膝盖往前顶住轮椅边缘,另一只手按住贺敬岩的手背。
乡下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力气,硬是压住了重伤未愈的贺敬岩。
“老实点。”沈玉香看贺敬岩咽下去了,松开手,端起海碗,用筷子重新挑起一撮面条,凑到他嘴边。
“你自己张嘴,俺就不动手,你要是不配合,俺就用这只刚抓过生猪肉,还没拿胰子洗的手,捂你的嘴。”
贺敬岩偏过头,紧咬牙关。
沈玉香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筷子头抵在贺敬岩紧闭的嘴唇缝隙处。
用巧劲一撬,面条汤汁顺着贺敬岩的嘴角流到他瘦削的下巴上。
“粮食金贵,你糟蹋一口,俺就记在本子上,扣你的口粮,还要写信去军区告状,说你贺首长带头搞浪费主义。”
沈玉香嘴里念叨个不停,“大队的猪崽子不吃食,俺们都是拿个竹筒撬开嘴往里灌米糠,你这同志,还不如猪崽子省心。”
贺敬岩胸口剧烈起伏。
他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种粗鄙的言论。
贺敬岩想怒吼,刚张开嘴,沈玉香瞅准机会,一筷子面条塞进他嘴里。
“嚼。”沈玉香命令道。
油渣的香味再次充斥口腔。
贺敬岩闭上眼,屈辱地咀嚼。
他饿得太久了,身体的本能战胜了理智。
一旦开始吃,饥饿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沈玉香看他配合了,嘴角撇了撇,一勺接一勺地喂。
不到三分钟,一大海碗面条见了底,连汤都被沈玉香端着碗边,灌进贺敬岩嘴里。
贺敬岩靠在轮椅背上,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胃里的充实感让他头晕目眩。
沈玉香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端着空碗居高临下看着他。
“吃饱了就别作妖,这楼上楼下俺得归置归置,下午俺要洗衣服,你有什么脏单子臭袜子,全扔出来。
晚上想吃点啥,报个菜名,没有、俺就看着做,要是再摔碗,俺明天给你熬玉米糊糊,让你一天拉三回肚子。”
贺敬岩扭过头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沈玉香懒得理他,端着空碗大摇大摆走出主卧,顺带关严实房门。
楼下厨房。
陈广良蹲在水池边摘菜,看见沈玉香下来,两眼瞪圆。
他看着那个光溜溜的海碗底,咽了一口唾沫。
“沈同志,首长真吃完了?”陈广良压低声音问。
“吃得连汤都不剩,饿狠了,好这口粗粮。”沈玉香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碗。
“陈同志,首长平时换洗衣服在哪?”
“在阳台大盆里泡着呢,好几天没洗了,以前手不让保姆碰……”陈广良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嚎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