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和李老师之间形成了一个秘密的约定。
每个周三和周五晚上,她会“加班”到很晚。而我,会在完成夜间巡逻后,悄悄来到教学楼后面那间闲置的储藏室。那里有一张旧书桌,一盏台灯,还有我为数不多能保留下来的数学书籍。
“这道拓扑学的问题,陈默卡了三天了。”李老师将一份习题递给我,上面是陈默略显潦草但思路清晰的演算过程,“外教坚持要用他的方法,但陈默似乎理解不了。”
我接过习题,仔细看了看。那是一道典型的组合拓扑问题,需要构建一个巧妙的映射。陈默的尝试方向是对的,但在关键步骤上出现了逻辑断层。
“他在这里,”我指着陈默的草稿,“试图用反证法,但忽略了紧致性的条件。你告诉他,考虑商空间的万有覆盖性质,引入同伦群的概念。”
我在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公式,简洁而优美。李老师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大。
“陈叔,这...这是研究生级别的知识了,陈默能理解吗?”
“他能。”我笃定地说,“他缺的只是一个切入点。你看,他在这里已经意识到需要引入代数工具,只是不知道用哪个。”
李老师盯着我的解题过程看了许久,抬起头,眼神复杂:“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在纸上写着:“如果他还不明白,可以引导他思考庞加莱猜想在低维情况下的证明思路,虽然不是直接相关,但能启发他建立正确的直觉。”
储藏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窗外,圣德学院的校园沉入夜色,只有几盏路灯孤独地亮着。而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一个保安正在为他的儿子破解一道国际数学竞赛级别的难题。
“陈叔,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李老师忍不住又问。
我停下笔,沉默片刻:“以前是过去,现在是保安。李老师,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不然门卫该起疑了。”
她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她收起我写的解题思路,小心地装进文件袋。
“明天我会以‘额外参考资料’的名义给陈默,就说是我从大学老师那里要来的。”她顿了顿,“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吗?这些思路,这些方法,都是你...”
“没必要。”我打断她,“他只要能取得好成绩,就够了。”
李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着文件袋离开了。
我独自在储藏室又坐了一会儿,将桌上的草稿纸整理好,锁进一个小铁盒里。这个铁盒里,已经积累了十几份我为陈默写的解题思路。每一份,都是我熬夜的成果;每一道题,都是我反复推敲的结晶。
走出储藏室,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我抬头看向教学楼,初三一班的灯还亮着。陈默还在自习。
我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直到灯熄灭,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他看起来更瘦了,肩膀微微下垂,步伐沉重。竞赛的压力,学校的期望,还有...我这个让他羞于承认的父亲,这一切都压在他的肩上。
陈默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向校门。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我心中一惊,悄悄跟了上去。
他出了校门,拐进一条小巷,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躲在拐角处,看见他在货架前徘徊许久,最终只拿了一袋最便宜的面包和一瓶水,走到柜台前结账。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圣德学院校服,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面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在这个学校读书的学生,非富即贵,很少有人会买这种廉价的速食面包。
陈默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低着头快速付了钱,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便利店。
我心中一痛。我知道,他是在省钱。学校的食堂虽然提供餐食,但味道一般,很多学生都会点外卖或者去校外吃饭。陈默以前也会,但自从家长会后,他就再也没点过外卖,甚至连食堂的付费窗口都不去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我?
我看着他走回学校,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才从阴影中走出来。走进那家便利店,我对收银员说:“刚才那个学生,以后他来买东西,账记在我这里。”
年轻女孩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学校的保安,他...是我亲戚家的孩子。”我撒了个谎,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这些先押在这里,不够我再补。”
女孩接过钱,点点头:“好,我记住了。您真是个好人。”
好人?我苦笑着摇摇头。如果真是好人,就不会让儿子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了。
回到保安宿舍,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陈默在便利店低头结账的画面,还有他日渐消瘦的背影。
第二天,我找到了食堂的王师傅。王师傅是食堂的老员工,人很和善,以前我值夜班时,他常给我留些热乎的饭菜。
“王师傅,有件事想拜托您。”我递上一包烟——虽然我不抽烟,但口袋里总会备一包,以备不时之需。
王师傅接过烟,笑了笑:“老陈,什么事这么客气?直说就行。”
“初三一班的陈默,您知道吗?”
“知道啊,那个总考第一的孩子嘛。怎么了?”
“他最近...学习压力大,但吃得少。我想请您帮个忙,以后他打饭的时候,多给他打点肉,就说食堂最近改善伙食,每个学生都有。”我顿了顿,又补充道,“钱从我的餐补里扣,不够的我再补。”
王师傅看着我,眼中闪过同情:“老陈,那孩子...是你儿子吧?”
我一怔,没有否认。
“我早看出来了,那孩子的眉眼,跟你年轻时有几分像。”王师傅叹了口气,“行,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老陈啊,父子哪有隔夜仇,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谢谢您,王师傅。”我感激地说,“但这事...还请您保密。”
“我懂,我懂。”王师傅拍拍我的肩,“你们这些读书人的事,弯弯绕绕多。不过老陈,你也不容易啊。”
离开食堂,我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在这个冰冷的校园里,至少还有几个人,愿意给我一点理解,一点善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的竞赛准备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学校专门为他开辟了一间自习室,外教每天一对一辅导两小时,其他老师也围着他转。陈默成了学校的焦点,所有人都在期待他能为圣德学院捧回第一个国际数学竞赛的奖杯。
而我,依然是他世界里的透明人。
我们偶尔会在校园里遇见,他总是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有时我给他送换洗衣物,他会让室友下楼来取,自己从不露面。那些我熬夜写的解题思路,以李老师“借来的参考资料”的名义到了他手中,他从未怀疑过,也从未问起。
直到一个雨夜,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暴雨倾盆,电闪雷鸣。我完成最后一次巡逻,正准备回宿舍,突然看见初三一班的自习室灯还亮着。已经快十二点了,陈默还没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看看。刚走到教学楼附近,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然后,整栋教学楼的灯,全灭了。
停电了。
我心中一紧,摸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冲进教学楼。楼梯间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我快速跑上三楼,来到初三一班的自习室门前。
“陈默?陈默你在里面吗?”我拍打着门。
里面没有回应。
“陈默!”我加大了力度,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我听到了微弱的声音:“谁...谁在外面?”
是陈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我,陈卫国,学校的保安。”我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停电了,我带你出去。”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开了。手电筒的光照在陈默脸上,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身体微微发抖。
“你...怕黑?”我问,心里一阵刺痛。我想起来了,陈默小时候就怕黑,每次打雷停电,都会钻进我的被窝,紧紧抱着我,直到睡着。
他别过脸,没有回答,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恐惧。
“跟我来,小心脚下。”我将手电筒照向地面,为他引路。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走廊,然后又陷入更深的黑暗。陈默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呼吸却很重。
“慢点,这里有台阶。”我提醒他,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他。
他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握住我的手,而是扶住了墙壁。
我的心沉了沉,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二楼时,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是几乎要将整栋楼震垮的雷声。陈默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袖。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小小的男孩,在雷雨夜里,也是这样抓住我的衣袖,将脸埋在我的怀里。
“别怕,只是打雷。”我轻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也意识到了。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墙壁上。
黑暗中,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雷声在窗外咆哮。
“为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好?”他的声音在颤抖,“我那样对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你为什么还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沉默了很久,手电筒的光束在地面上晃动。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因为我是你爸爸。”
这句话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陈默没有回应,但我听到了他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就是知道,他在哭。
“走吧,先出去。”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让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
我们一前一后,在黑暗的楼道里前行。这一次,他没有再抓住我的衣袖,但也没有离我太远。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身后一步的距离,一个伸手就能触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
终于走出教学楼,雨小了些,但依然淅淅沥沥。校园里的应急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在雨幕中显得朦胧。
“宿舍就在那边,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我对陈默说。
他站在雨中,看着我,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那个解题思路,”他突然说,“李老师给我的那些,是你写的,对吗?”
我一怔,没有否认。
“你怎么会...”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以前学过一点。”我轻描淡写地说,“你快回去吧。”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雨丝在我们之间织成一道帘幕,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
我摇摇头:“不用说对不起。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疑惑,有挣扎,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身,跑向宿舍楼,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慢慢往回走。雨打在我的脸上,冰冷,但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那声“对不起”,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回到宿舍,我换下湿透的衣服,却毫无睡意。坐在床边,我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那些为陈默写的解题思路。我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公式,那些图形,那些深夜的思考,都凝聚在纸上。
我知道,我和陈默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道裂痕,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但至少,今晚,在黑暗的楼道里,我们之间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窗台上。我收起铁盒,躺到床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陈默在黑暗中抓住我衣袖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他还是我的儿子,我还是他的父亲。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