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电话那头的中介小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点破音。
“柳阿姨!您这房子……您这价格也太笋了!”
“我跟您说,这个户型,这个楼层,正常挂一千二,一千三都有人要!”
“您挂八百万,还是全款优先,这不等于白送吗!”
“我马上就带客户过去看房!您在家吧?”
我走出电梯单元门,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我不在家。”
我说。
“我现在要去火车站,两个小时后的车。”
“啊?”小王明显愣住了,“您……您要出远门?”
“对。”
“那看房怎么办?”他很着急。
我停下脚步,看着小区门口闪烁的霓虹灯。
我说:“房子里有人。”
“是我儿子一家。”
“你直接带客户上去敲门就行。”
“就说房主委托你们带人看房。”
“可是……他们知道您要卖房吗?”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他们马上就知道了。”
我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个中介,显然是个聪明人。
他大概已经嗅到了一丝家庭纠纷的狗血味道。
但四百万的差价,足以让他忽略掉任何不合常理的细节。
“好的好的!柳阿姨,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亢奋起来。
“您放心!我手里正好有个特别诚心的客户,一直想买这个小区的房子,就是觉得价格高。”
“您这个价格,他肯定当场就能拍板!”
“您把您的银行卡号发给我,我这边让他先把定金打过来!”
“不用。”我拒绝了。
“等你们看到房,客户确定要,再签合同付定金。”
“我不想有任何纠纷。”
“好好好!没问题!您考虑得周到!”
小王满口答应,“那您路上注意安全,我这边有进展随时跟您汇报!”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车子汇入车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矗立的大楼。
21楼的那个窗口,灯火通明。
像一个温暖的、幸福的巢穴。
很快,它就不是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中介小王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点了通过。
他立刻发来一条信息:柳阿姨,我已经带着客户往您家去了,我们五分钟就到!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
我却觉得无比荒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是老许的笑脸。
是周强小时候的哭闹。
是陈雅那张得体的笑脸。
是客厅里那二十多张陌生的、理所当然的面孔。
还有周强最后递给我的那两百块钱。
他说,妈,顺便去买两瓶好酒。
在他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一个会做饭的,可以使唤的,还能顺便跑腿的……老妈子?
出租车司机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大姐,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没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没吵。”
是真的没吵。
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哀莫大于心死。
当你的愤怒和失望,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时,剩下的,就只有行动了。
到了高铁站,我取了票,过了安检。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充满了春节前的喧闹。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
这次,是周强。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儿子”两个字,没有接。
电话挂断,微信语音的请求又弹了进来。
我还是没接。
接着,是陈雅的电话。
我不胜其烦,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离我那趟车,还有四十分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
“这位女士,是柳玉芬吗?”
我点点头。
“您儿子打电话到我们服务台了,说跟您失联了,非常着急。”
“您看,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
我看着工作人员关切的脸,忽然觉得很讽刺。
失联?
我不过是没接他几个电话而已。
他就急了?
他把我一个人推进厨房,去伺候他二十多个丈母娘家的亲戚时,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失联”?
“不用了,谢谢你。”
我说。
“我没事。”
工作人员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走了。
我重新拿出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消息。
全是周强和陈雅的。
我点开最后一条周强发的,是一段长长的语音。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周强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理所当然,而是充满了惊慌和暴躁。
“妈!你到底去哪了?!买瓶酱油要这么久吗?!”
“你知不知道家里来了一帮中介!还带着人来看房!”
“他们说是你让他们来的!说是你要卖房子!八百万!”
“你疯了吗妈?!这房子是我们家!你要卖了我们住哪?!”
“你快给我回电话!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