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目光,重新回到王太太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力:“刚才,我在楼下,好像听到有人说……老废物?小杂种?”
王太太的脸“唰”一下,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她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误……误会!都是误会!老先生,您听我解释……”
“误会?”我爹轻轻重复了一句,视线转向地上那个爱马仕包,又扫过王太太一身名牌,最后,落在那吓得快缩成一团的李子豪身上。
“子豪是吧?”我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说,是你先抢了我孙子的本子,还骂人,先动的手?”
李子豪被他妈死死按着,不敢说话,只会拼命摇头。
“李太太,”我爹的目光回到王太太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有千钧重,“孩子打架,是非对错,总要讲个道理。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讲道理!必须讲道理!”王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哈腰,“是我们子豪不对!他不懂事!我替他向您道歉!向小帅道歉!医药费我们全出!精神损失费!我们赔!您说个数!”
她语无伦次,之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恐惧和讨好。
我爹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赔钱?”
他弯腰,从墙角那个属于教导主任的、堆满废品的垃圾桶里,捡起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拿在手里掂了掂。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是我看他做了无数遍的动作。
然后,他看向王太太,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淡:
“我捡一个这样的瓶子,能卖五分钱。”
“你觉得,你赔的钱,够买多少个瓶子?”
王太太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我爹手里那个空塑料瓶,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一步步,走向已经吓傻的李子豪。
王太太下意识地想拦,却被我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爹在李子豪面前站定,他比小胖子矮一些,却带着一种俯视的气场。
他举起那个空瓶子,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然后,他对着李子豪,招了招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堪称“和蔼”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乖,把脸凑过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乖,把脸凑过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不!不行!”王太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过来,想把自己的儿子护在身后,“你不能动我儿子!你敢动他一下试试!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彻底失了贵妇的风度,像个泼妇。
一直像背景板一样存在的林首富,终于动了。
他甚至不需要我爹吩咐,只是一个眼神示意,跟在劳斯莱斯后面下车、一直守在门口的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身材魁梧的保镖,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一左一右,轻易就制住了状若疯癫的王太太。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不会放过你们的!”王太太拼命挣扎,尖叫咒骂。
林首富眉头紧皱,低声呵斥:“闭嘴!再吵把你扔出去!”
那冰冷的语气和保镖毫不留情的钳制,让王太太瞬间噤声,只剩下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的喘息,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李子豪看到他妈被按住,彻底吓傻了,“哇”一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往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我爹仿佛对身后的骚动充耳不闻,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李子豪,手里还捏着那个空瓶子。
“小朋友,别怕。”我爹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爷爷不是要打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震惊的我,扫过吓得快尿裤子的教导主任,最后,重新落回李子豪那张哭花了的胖脸上。
“我孙子打你,那是同学打架,是校园暴力,不对。”我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学校有校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教导主任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是是是,按校规,一定按校规!”
“但是,”我爹话锋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里,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他扬了扬手里的空瓶子,“如果我这个老头子,因为你欺负我孙子,因为你骂他是垃圾崽,因为你撕了他的本子,而用这个打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子豪惊恐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地问:
“你觉得,这算什么?”
李子豪哪见过这阵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会摇头。
我爹直起身,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王太太,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就不算校园暴力了。”
“这算,我给你人生路上,上的一堂课。”
“一堂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课。”
“一堂叫‘尊重二字,比钱重要’的课。”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李子豪压抑的抽泣声,和王太太粗重的喘息声。
我爹手里的空瓶子,最终没有落在李子豪脸上。
他手指一松,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空瓶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滚了几圈,停在王太太的高跟鞋边。
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看来,你这堂课,暂时是上不成了。”我爹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再理会那对几乎崩溃的母子,转身,弯腰,把我儿子抱了起来。
十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我爹抱着明显有些吃力,腰背显得更加佝偻,但他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小帅,咱们回家。”他对我孙子说,声音是全然的和蔼。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歉然,有关切,更多的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沉。
“小军,走了。”
我如梦初醒,机械地跟上。
林首富赶紧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董事长,车备好了,我送您……”
我爹看也没看他,抱着孙子,径直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
“不用。我三轮车还在下面。”
林首富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连连躬身:“是是是,那……那我让人跟着,护着您……”
我爹没再回应。
他抱着孙子,走过瘫软的王太太身边,走过掉在地上的爱马仕包包,走过那个滚落的空瓶子,走过面如土色的教导主任。
我跟着他,脚步有些虚浮,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
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
教学楼外,阳光刺眼。
那辆尊贵的劳斯莱斯,和两辆霸气的大G,静静地停在那里,与旁边我爹那辆锈迹斑斑、堆满废品的三轮车,形成了这个世界最荒谬、最震撼的对比。
几个保镖模样的人肃立四周,警惕地看着周围偶尔探头张望的学生和老师。
我爹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小心地把孙子放在三轮车那捆得还算整齐的纸板上坐好,还细心地用手拂了拂上面的灰。
“坐稳咯,爷爷带你回家。”
然后,他走到前面,扶起车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冰凉的车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三轮车斗里坐着的一脸懵懂却不再害怕的儿子,看着旁边那价值千万的豪车和卑躬屈膝的首富……
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包裹了我。
我默默地走到三轮车旁,侧身坐在了车斗边缘。
我爹蹬动了三轮车。
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三轮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劳斯莱斯和两辆大G,则保持着一段恭敬的距离,缓缓跟在后面。
像是最诡异的护航。
校门口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用震惊、敬畏、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这列奇怪的车队离去。
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温度。
我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满心的冰凉和混乱。
爹……你究竟是谁?
这十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