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

城市的霓虹透过出租屋的窗户，在地板上投射出斑斓的光影，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林周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晶莹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向上涌动，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嘶嘶”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槟的甜腻果香，混杂着女友苏晴身上淡淡的栀子花味沐浴露香气。这是他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怎么了？看着合同傻笑半天了。”苏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眼眸里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比星光还要亮。

林周回过神，将那份薄薄却重如千钧的收购意向书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刺眼又迷人。

“一千万，”他伸出一根手指，又觉得不够，索性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整整一千万。苏晴，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각的颤抖。

为了他的游戏《星光》，他熬了多少个日夜，吃了多少箱泡面，拒绝了多少次同学聚会，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最穷的时候，他连给苏晴买一支烤肠的钱都掏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在寒风里搓着手说“我不饿”。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

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

他可以带苏晴去吃城里最贵的法餐，可以给她买她购物车里放了半年都没舍得下单的裙子，可以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嗯，我们熬出头了。”苏晴的眼眶有些红，她主动靠过来，头枕在林周的肩膀上。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在他写代码累到趴在桌上时，在他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时，在他怀疑人生时。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希望和踏实感。

林周放下酒杯，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这个瘦弱却坚韧的女孩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等拿到钱，我们就去把那套带落地窗的房子定下来，然后……”

“然后养一只猫。”苏晴抢答道，语气里满是憧憬。

“好，养一只猫，要最肥的那种橘猫，让你天天抱着撸。”林周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张律师”三个字。

林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被巨大的喜悦覆盖。这个点打电话，肯定是最终合同的细节敲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声音接起电话：“喂，张律师，这么晚了，辛苦了。是不是合同……”

“林周，出事了。”

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房间里所有温暖的气氛。

“天宇科技那边，刚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邮件，说你的《星光》核心代码，涉嫌抄袭。”

“什么？”林周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他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星光》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亲手敲的，怎么可能抄袭？”

“对方附上了代码对比，还有你早期一个开源项目的代码片段，相似度很高。天宇那边非常重视，法务部已经连夜介入。他们刚刚通知我，收购流程……紧急暂停。”

“暂停？”林周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暂停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律师叹了口气：“意思就是，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合同不会签，钱……自然也到不了账。林周，你做好心理准备，这可能会是一场很漫长的官司。”

漫长的官司。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轰然压下。

林周挂了电话，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香槟的气泡已经停止了涌动，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却显得无比讽刺。

天堂到地狱，原来真的只差一个电话的距离。

他想起了大学时那个永远压他一头的宿敌，王浩。毕业时，王浩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林周，你技术是不错，但你没那个命。你这种人，就算再努力，也永远不会成功的。”

当时他只当是垃圾话，一笑置之。

可现在，那句话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林周？”苏晴的声音带着担忧，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一片冰冷，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林周缓缓抬起头，看着苏晴关切的脸，看着桌上那份已经变成废纸的合同，看着窗外那个不属于他的繁华世界。

他想笑一下，告诉她没事，但他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人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看不见光的原点。不，比原点更糟，是深不见底的负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