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把卡退出来，机器响了两声。

许素琴凑过来，问是不是卡不能用了。

我摇头，打开卡套。

里面多了一张对折的回单，折痕压得很深。收款人是我，汇款人是何明川，附言一栏写着：归还购房借款本金。

整整一百零八万。

没有凑个整数，也没有把他替我买过的药和过年给过的红包从里面减掉。

当年我打出去多少，儿子就还回来多少。

电话正好响了。

我接起来，没等何明川说话，先问：“钱哪儿来的？”

儿子问我到了没有。

“在银行。你先告诉我。”

“公寓卖了，今天尾款到齐。”

我怔了一下。

一个月前，我听儿子说过，要把婚前那套小房子处理掉。那时薛成正在装修新店，我当他又要往店里添钱，心里还不舒服过。

何明川却说，卖房的款结清后，实际到手一百一十六万。

“还您一百零八，我自己还留了八万。您别担心我。”

“你有没有动家里别的钱？”

“没有。那套我结婚前就全款买下了，没用婚后钱还贷。我跟韩律师核过，合同和进出款也都单独留着。还您的这一笔，从哪里来，能说清楚。”

我握着回单，纸边慢慢被手心浸软。

那房子是何明川工作头几年买的。

房不大，地段方便。当年交房，儿子一遍遍跟我说总算有自己的地方了。我去帮他擦玻璃，抹布拧得指头发白，他在旁边笨手笨脚的装一个鞋架。

那架子装歪了，后来用了好多年。

“你早跟我说......”我低声道，“我也没非要逼你卖。”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妈，不是您逼的。是我们借了，早该还。”

我的喉咙忽然堵住。

这几年，我没少听儿子安慰。

每次都是再等等，别着急，家里难，您多担待。

这次，何明川终于没让我再等。

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许素琴去门口给我买水。街上的车一辆辆过去，玻璃映着我手里那张纸，白得晃眼。

可缓过那口气，我还是问儿子：“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叫我走？”

何明川很久没回答。

“您不愿意签，就不用签，也不用继续受气。我是想，您先回去，剩下的我跟她说。”

“你可以这么跟我讲。”

“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刚进门，先想着别让孩子看着我们吵，就叫您先走。可我这么说，还是叫您替我们让路。妈，是我没说好，也没做好。”

我看着包里露出来的半只袖口，眼泪落在了布上。

“你说过多少次，让我忍忍。”

“我知道。”

“我不是次次都不难过。”

“我知道。”

儿子没有拿卖房还钱挡住后面的话，也没说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我就该体谅。

我哭了一会儿，自己掏纸擦干净。

“斗斗吃饭没有？”

何明川说让女儿先吃了，稍后会陪孩子把今天的事说清楚，不让孩子觉得是她惹奶奶生气。

我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们夫妻怎么谈。

到旧房，许素琴替我铺床。我去烧水，电热壶底下有一圈水垢，刷了两遍才干净。

许素琴把路上买的粥热了，拿两只碗，一只推给我，一只留给自己。她清楚我胃口淡，榨菜另外盛着，也不催我说话。

碗边缺了个小口，老姐妹端起来还认得，说这不是我以前总拿来装扣子的。

我说那只早坏了，这只是磕了。

许素琴笑，我跟着笑了一下，肚子这时才觉得饿。

何明川又发来售房和还款的凭证，问明早能不能过来。

我说可以，先别耽误送孩子。

刚放下手机，薛莉的电话追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等它响了好几声，才接。

儿媳一句妈都没叫。

“那笔钱，您先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