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上前求助?
可是……要怎么开口……
眼下沈檀汐,别说身无分文。
身世,更是不能泄露半点。
与陌路人打交道,也不是她擅长的。
就这么一犹豫,车队已经到了跟前。
最前头两个家丁,目光扫过来。
在她瘦小干瘪、满身泥污的身上停留一瞬,漫不经心地移开。
沈檀汐一顿,打消了上前的念头。
车队依次驶过。
第四辆马车的青布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小少女,探出头来。
眼睛圆溜,好奇地扫着路边风景。
目光落在沈檀汐身上时,似乎张嘴低声说了什么。
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脑袋,就凑了过来,同样的眉眼,只是神色沉静许多。
原来是一对双生子。
后者顺着指引,看了沈檀汐一眼。
目光在她满身泥污的身上,短暂停留。
没说什么,轻轻拉了拉姐妹的袖子,两人一同缩回了车里。
随后,这辆车探出一个大丫鬟,对车夫旁的家丁低声吩咐了两句。
家丁立刻点头,翻身跳下,快步跑到第二辆马车旁,弯腰对着车窗低声禀报。
没过多久,车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吩咐。
家丁躬身应了。
转身跑回第四辆马车,对那大丫鬟摇了头。
大丫鬟神色有些为难,缩回了马车里。
又过了片刻,车帘再次被掀开。
两个小少女一左一右探出头来。
左边那个鼓着腮帮子,右边那个神色平静,手腕一扬,从车窗里飞出了个蓝布包裹。
恰好丢在沈檀汐的不远处。
等她再抬眼望去,那对双生子已经拉下了车帘,遮挡得严实,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车队继续往前驶去。
沈檀汐这才慢慢上前,浅蹲捡起东西。
包裹不重。
散发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
解开绳结,里面是一个羊皮水囊,一包油纸点心,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还有用手帕包着的半两碎银子。
她目光微动,抿了抿唇。
意识到如今的处境,僵了许久,挣扎了半炷香的功夫,终是咬了咬唇,转身拐进官道旁的密林里。
找了处背阴的灌木丛,枝叶茂密,能遮挡严实。
沈檀汐这才放心藏了进去,将东西放下。
余光扫过那份油纸糕点,沈檀汐没动。
她生前体弱多病,少有口腹之欲。
现下这具身体,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还沉在那冰冷的土坑里,连饥饿的本能都麻木了。
因而哪怕腹中空空,她也还能忍受。
沈檀汐先拿起羊皮水囊,拔开塞子,含了一些水,仔细漱口。
将血腥味吐尽后,又抿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润过干得发疼的喉咙。
至于剩下的水,得省着用。
她看了看包裹,伸手,想将其布料撕下一半,当作软布来擦拭。
就听“嗤啦”一声轻响,竟是毫不费力,眨眼之间,如同撕纸一般撕成了两块布料。
沈檀汐猛地顿住。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这副身子的力气有多可怖。
定了定神后,沈檀汐将半块布打湿,撩起身上破烂的粗衣擦了起来。
隐约可见身上瘦骨嶙峋,遍布陈疤,还有不少尚未褪去的深紫瘀伤。
沈檀汐习惯忍痛,只皱了皱眉头。
一点点,把身上的泥垢和血痂擦干净。
擦完脸和身子,抬手梳了梳头发。
发丝干枯发黄,像一蓬乱草,还打着死结。
沈檀汐只能草草梳了几下。
再撕下一条布带,把乱糟糟的头发在脑后松松绑了个发髻,又换上包裹里那件粗布衣裳。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那个浑身脏污的小乞儿,就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身形瘦小的小丫头。
唯有一双眼睛,在洗干净脸后,露出了一点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清亮。
沈檀汐把换下来的东西,塞进灌木丛深处。
用剩下的布料勉强包好水囊和点心,又将碎银藏进怀里。
她决定,顺着那些车马消失的方向走。
不知不觉,一路慢走。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遥遥便望见了城门的轮廓。
青灰色城墙沿着平地铺展开去,一杆素色旌旗插在城楼上,随风猎猎作响。
越往近走,人声便越像潮水似的,顺着风漫过来。
两列四五个守城兵卒,在城门下巡视扫过往来行人,鲜少拦下人盘查路引。
多是些挑着青菜担子的农户脚步匆匆,还有赶着牛车的老汉,车上堆着麻布袋子。
沈檀汐脚步不停。
慢步走近,遥遥抬头,目光落在城门上方那块发黑的木匾上。
两个苍劲的楷书大字落进眼底,笔锋磨得发亮。
【丹阳】
前世,她自幼深居阿娘的公主府,婚后便留在裴家,连京城都鲜少踏出。
唯独闲时,最爱对着案头的天下舆图,消磨时光。
这还是裴松鹤送与她的。
她曾无数次,指尖划过江南道的地界,一笔一画记得清楚:
润州南境,运河沿岸,便有这么一座丹阳城。
这里就是南地丹阳。
舆图上那短短一寸的墨痕,落到这世间实处,竟是与京城隔了足足两千三百余里的山水,迢迢路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