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江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是历年以来最早的初雪。
江砚宁结束工作的时候时针指向七点。窗外的路灯准点亮起。
她揉了揉酸涩的后颈,视线从电脑显示屏上移开,才注意到手机亮了两下。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叙白——她传闻中的未婚夫。
周叙白:[helphelp]
周叙白:[晚上有个家宴我没去,我说和你在一起,别穿帮了]
江砚宁简单回了一个“好”。
手机搁在包里,她起身穿好大衣,拎起钥匙,推开了工作室的玻璃门。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上面颊的一瞬,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往围巾里缩了缩。
也就是在这一瞬,一个人影从侧面迎了上来,步子又快又急,险些撞上。
江砚宁脚步一顿,堪堪停住,目光从他身上掠过。
是个男生,个子很高,瘦瘦长长的一条,穿着不合时宜的薄外套,料子被寒气浸透了。
嘴唇冻得发白,鼻尖却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狼狈。
江砚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薄外套上,关心了一句,“需要帮助吗?”
“妈。”
她神情一愣,“?”
江砚宁偏过头,看了看左右。周围空荡荡的,确定除了他们俩之外没有第三个人。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男孩。
路灯昏黄的光笼着,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干净,五官轮廓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那种锋利与柔软的交界期。
一双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此刻正湿漉漉地望着她。
“你是在喊我吗?”江砚宁微微偏了下头,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少年前走了一步,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妈。”
他穿得实在太单薄了,整个人冻得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也直,没有游移。
“我找了你好久。”语气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江砚宁没忍住,眼中的笑意深了一些。
忽然在雪夜里被一个半大少年拦住叫妈,还被理直气壮的埋怨,这事搁谁身上都觉得荒唐。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问他:“你多大了?”
“十八。”
“我今年二十二。”江砚宁眉眼弯弯,反问他,“我生你的时候,四岁?”
少年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谬。
他攥了攥衣袖,认真又无力地说:“我真的是你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江砚宁问。
他眼睛里的颓然一扫而空,像是看到了希望,声音都拔高了一点点:“江予安。给予的予,平安的安。”
江砚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江砚宁家庭幸福,父母恩爱。在此之下,少女时期的她对爱情有着极度的憧憬。
那时候她整天沉溺爱情小说里,在主角获得幸福结局时,她也忍不住想她以后的孩子会叫什么名字——江予安。
予他平安。
那是她少女时代一个柔软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长大后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有了更多想要追求的东西,这份憧憬早就淡忘了。
只有那个名字“江予安”作为她少女怀春的证明在她的记忆里留有一点印象。
“江予安。”江砚宁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少年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雪越下越大了。
江砚宁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手指,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薄得可怜的外套。
少年的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了,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
她叹了口气。
没有追问任何事,只是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递过去。然后按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不远处一辆车的灯亮了两下。
“先上车吧。”她说。
江予安愣在原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手已经把围巾抱住了。
“先上车,”江砚宁已经越过他朝车的方向走了,“站雪地里说话,你是想冻感冒,还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冻感冒?”
江予安猛地回过神,大步跟了上去。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
江予安坐进来的瞬间激灵了一下,像是冰碴子进了热水里。江砚宁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副驾的温度调高了一档。
车停在原地,没动。
车内很安静,只有暖风呼呼的声响和雨刮器划开飘雪的细微摩擦声。
江砚宁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旁边江予安坐在副驾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得不像话。
“你相信我了吗?”他小声问。
“没有哦。”
“哦。”他语气里的失落几乎要溢出来。
江砚宁侧过视线,发现江予安其实长得是挺像她,不是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用,是真的像。
尤其是现在,围巾挡住了他硬朗的轮廓,那双眼睛简直像是复刻一样,只是江予安的瞳孔颜色更深。
江砚宁收回目光,从包里翻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玥,下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伴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快了,怎么想我了?要不要本**提前下班来陪你?”
“正好,”江砚宁温柔地说了一个噩耗,“你先别下班了,顺便加个班,我马上到。”
“……哈?”
“待会儿见。”她没给对方追问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摁掉了通话。
江予安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江砚宁把手机搁回中控台,侧过脸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温和。
“既然你这么说,那先去验个DNA吧。”
江予安一听这话眼睛倏然发亮,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好!”
反正他是亲生的。
江砚宁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眸,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江予安。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发动了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