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思议地看着陆行舟。
那些我在男人堆里游刃有余的伪装,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在他这句话面前,仿佛都失效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声音干涩,试图找回一丝理智,“陆行舟,你别是为了同情我,才说这种话。你知道的,我现在不需要同情。”
“不是同情。”
陆行舟解开安全带,侧身靠近我。逼仄的车厢内,他身上凛冽的烟草味混合着须后水的清香,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或许是在酒吧那天,你像只受伤又逞强的小猫;也或许更早一点——去年的六月,你的毕业典礼。”
“什么?”我猛地抬头,“你去过我的毕业典礼?”
“嗯。”陆行舟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陷入了一段只有他知道的回忆,“那天我正好在北京办事,我想着你应该要毕业了,就去了你的学校。我没想打扰你,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确信你过得好不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在离你不远的那棵梧桐树下。看你拨穗,看你抛学士帽,看你和同学拥抱拍照……坦诚地说,那天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你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耀眼的大美人,我根本挪不开视线。”
我下意识反驳:“我不信。那时候顾岩就在我身边,你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我停住了。是啊,那时候我正扮演着顾岩的完美未婚妻,满眼都是那个男人。
陆行舟拿出手机,划开相册,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抓拍。照片的角度是在侧后方,构图很巧妙。画面正中央,我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正回头对着镜头笑。
那天阳光很好,光斑透过树叶洒在我脸上。那时的我还没有觉醒,还没有彻底黑化,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世界的伪装,但在陆行舟的镜头里,那一瞬间的明媚却是真实的。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模糊地拍到了顾岩的一个背影,他正低头看手机,显然对身边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心不在焉。
“你看,”陆行舟指腹摩挲着屏幕上的我,“那时候我就嫉妒他。明明拥有着珍宝,却像个瞎子一样视而不见。”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泡在了温热的酸水里。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你身边有位置了。”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黯淡,“而且那时候的我,刚辞职,还在接手家族企业的混乱期,我觉得……我不配打扰你看似完美的生活。”
我沉默良久,眼眶再次发热。
“陆行舟。”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心机深沉,虚荣,爱撒谎,为了报复可以不择手段。你见过的,我最落魄、最丑陋、最像鬼的样子。”
“那又怎样?”
陆行舟轻笑一声,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
“沈清晚,我当过警察,见过这世上最纯粹的恶,也见过最无奈的苦。你的那些所谓‘恶毒’,在我眼里,不过是求生的本能。你为了活下去长出了獠牙,这不叫坏,这叫生命力。”
“我就爱这一身反骨的生命力。”
话音落下,他吻了下来。
不像那个雨夜的克制,这个吻带着积压了八年的渴望,凶狠而热烈。他像是要通过这个吻,把这八年错失的时光全部补回来,把那些我在寒冷冬夜里缺失的温暖,全部渡进我的身体里。
我闭上眼,双手颤抖着攀上他的肩膀。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我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好。”我在换气的间隙,轻声回应,“陆行舟,这一次,我不骗你。”
和陆行舟确定关系并没有影响我复仇的步伐。相反,有了他在背后撑腰,我的计划推进得更加顺滑。
沈雨柔的贪婪,终于给她带来了反噬。
她凭借着那张与我相似的脸,在模特圈尝到了甜头。那些快钱来得太容易,只需摆几个姿势,就能顶得上她辛苦练琴一个月的收入。
在我的授意下,经纪人Linda假意“倒戈”,开始频繁接触沈雨柔。
“雨柔啊,这个通告可是MUSE的竞品品牌,指名要你去,说是看重你身上那种纯洁的气质,比你姐姐强多了。”
“哎呀,这天有个钢琴彩排?推了吧,反正你是主角,少去一次又不会怎样。这边可是十万的拍摄费呢。”
沈雨柔在Linda的吹捧下,渐渐迷失了方向。她开始变得傲慢、浮躁。
她一鸽再鸽,不仅缺席了乐团的排练,甚至在一次重要的公益演出中迟到早退。
主办方和钢琴协会彻底怒了。
江城钢琴协会的会长公开发文,虽未指名道姓,但字字珠玑:“艺术需要敬畏之心。若是心被名利蒙了尘,指尖流淌出的音乐也会变得浑浊。某位曾经的天才少女,好自为之。”
紧接着,网上爆出了沈雨柔耍大牌的视频。
视频里,她穿着高定礼服,一脸不耐烦地对着工作人员大吼:“催什么催?不知道我还要去赶下一场拍摄吗?这破琴我不弹了行不行?”
舆论哗然。
曾经那些把她捧上神坛的粉丝,此刻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就是所谓的清纯女神?嘴脸真难看。”“看来沈清晚以前说得没错,这对姐妹花,妹妹才是最虚伪的那个。”“心疼被她放鸽子的主办方,这种人就该滚出钢琴界!”
沈雨柔慌了。
她试图挽回,想重新回到钢琴界,却发现那个圈子的大门已经对她紧闭。没有任何一家乐团愿意再邀请一个毫无信誉、满身铜臭味的钢琴家。
而模特圈这边,因为她的口碑崩塌,品牌方也纷纷解约。
她两头落空,从云端跌入泥潭。
在看到我为MUSE拍摄的最新一季宣传片——那个在雪山脚下,身着红裙,眼神坚毅如火的女神形象登上时代广场大屏时,沈雨柔的嫉妒彻底爆发了。
她冲到了北京,在我的工作室门口堵住了我。
那天我刚结束一场直播,正准备和陆行舟去吃宵夜。
“沈清晚!”
一声尖锐的嘶吼划破了停车场的宁静。
沈雨柔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完全没有了往日那副小白花的模样。她冲上来就想抓我的脸。
陆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冷地甩开。
沈雨柔踉跄后退,指着我骂道:“是你!是不是你?那些所谓的资源,还有Linda那个**,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你是故意捧杀我,故意毁了我!”
我站在陆行舟身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笑意盈盈。
“雨柔,你在说什么呢?给你资源,让你赚钱,你不开心吗?那些资源可是多少新人求都求不来的。再说了,我有拿枪逼着你接吗?是你自己贪心,是你自己觉得钢琴练起来太苦,想走捷径。”
我走近一步,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声音轻柔如鬼魅:“路是你自己选的,怎么摔疼了,反倒怪起别人来了?”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沈雨柔情绪失控,抓起手里还没喝完的奶茶,狠狠向我泼来。
这一次,陆行舟没来得及完全挡住。
褐色的液体泼了我一身,甚至溅到了我的脸上。黏腻,狼狈。
周围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原来早已埋伏好的狗仔并没有错过这一幕。
我没有躲,也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沈雨柔,你完了。”
我当场报了警。
当天晚上,#名模沈清晚被亲妹当街泼奶茶#、#沈雨柔发疯#的词条霸占了热搜榜首。视频里,我狼狈却冷静,沈雨柔疯癫又恶毒。
舆论一边倒地站在了我这边。
沈雨柔被带走调查,虽然因为情节不算极其严重很快被保释,但她的名声彻底臭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那个所谓的家,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我了。
“喂?”我接起电话,开了免提,让正在给我擦头发的陆行舟也能听见。
“沈清晚!你现在立刻去发微博澄清!”沈局长的声音在电话里咆哮,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你就说那是误会,或者是视频剪辑过的!说是你言语**在先,是你姐姐没做好,是你对不起妹妹!”
我差点气笑了:“凭什么?”
“凭什么?凭你是姐姐!凭你现在混得好!”沈局长理直气壮,“雨柔要是毁了,我们沈家的脸往哪搁?你赶紧道个歉,把这事儿压下去。我警告你,你要是不照我说的做,沈家的大门你以后别想再进!”
“太好了。”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家,我早就想炸了它,怎么会想回去呢?”
“你——你这个逆女!当初就不该把你找回来!”
“是啊,当初你们确实没想找我,是警察多管闲事了,对吧?”我声音冷得像冰,“沈局长,与其操心我的微博,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挂断电话,我看向陆行舟。
“准备好了吗?”
陆行舟将一条温热的毛巾搭在我的肩上,眼神坚定:“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只要你点头,明天早上,江城就会变天。”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U盘。
这里面,是这些年我利用顾岩的人脉,暗中收集的关于沈局长受贿、滥用职权以及当年为了给沈雨柔治病,动用不明资金的所有证据。
大义灭亲?
不,这叫为民除害。
“发吧。”
第二天,实名举报信递交到了相关部门。
沈局长被立案调查,沈家所有的资产被冻结。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在一夜之间大厦将倾。
沈雨柔不仅失去了演出的机会,连引以为傲的钢琴也被迫变卖用来还债。她从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看着新闻,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原情节赋予她的一手好牌——家世、容貌、才华、偏爱,最终被她自己打得稀烂。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专注于事业,并开始投身公益。我利用自己的名气,成立了“寻光基金”,专门帮助那些被拐卖妇女儿童重返社会,以及资助警方的打拐行动。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恶毒女配终于逆天改命,迎来了大团圆。
直到那个平凡的冬夜。
那天刚结束一个杂志的拍摄,已经是凌晨两点。
陆行舟去外地出差了,说是有一个重要的合同要谈,明天才能赶回来。我想着反正离家也不远,就拒绝了助理送我的提议,想一个人走走,散散心。
冬夜的北京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手机因为拍摄太久,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我裹紧了羽绒服,走进了一条平时常走的近道。路灯昏黄,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断片。
……
醒来的时候,是一阵刺骨的寒意将我唤醒的。
头很痛,像是要裂开一样。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又腥又臭。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我努力睁开眼,适应着眼前的黑暗。
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厂房。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腐烂的味道。高高的窗户破败不堪,月光惨白地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这种熟悉的感觉……
恐惧像一条毒蛇,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是绑架?还是……拐卖?
我猛地想起了那天顾岩来找我时,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那句莫名其妙的警告:
“入冬后,千万不要靠近废弃工厂。”
原来,这就是情节的不可抗力吗?哪怕我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坑,哪怕我已经把沈家搞垮了,哪怕我已经和男主在一起了,这个世界依然要强行修正,把我推向那个既定的死亡结局?
门外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
“车呢?什么时候到?趁着夜里送走比较安全。”
“快了,已经在路上了。”
“嘿,这次赚大了。有人出大价钱让我们绑她,回头往山沟里一卖,又能再赚一笔买媳妇的钱。这娘们儿长得真带劲,要是能……”
“少废话!雇主说了,只要她消失,怎么处理都行。但别在这一时半会儿搞出事来,赶紧送走是正经。”
我浑身冷汗直冒。
透过门缝,我看到两个高壮的身影守在门口。他们手里拿着铁棍,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刀。
唯一的出口被堵死了。
绝望感几乎要将我吞噬。但我不能认命。
我死过一次了,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死一次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
这应该是个废弃的机械厂,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架子和水泥石块。我的位置离墙角不远。
那两个绑匪推门进来了。
“大哥,我看这女的醒了。”其中一个瘦猴模样的男人拿着手电筒照向我,“你看这眼神,凶得很。”
“醒了更好,省得还得扛死猪一样扛上车。”为首的刀疤脸走过来,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脸,力道很大,“大明星,没想到吧?有人花钱买你的命。”
我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想说话?”刀疤脸狞笑着扯掉我嘴里的破布,“喊吧,这方圆几里都没人,喊破喉咙也没用。”
“是谁?”我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沈雨柔?”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倒是聪明。不过知道是谁也没用,你这辈子是回不去了。到了山里,给那家傻儿子生几个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又是山里。
这两个字触碰到了我最深的逆鳞。
宁愿死,我也绝对不会再过那种日子。
我悄悄在背后摸索,手指碰到了地上的一块尖锐的铁片。我忍着剧痛,用力磨着手腕上的麻绳。
“行了,别废话了,把她嘴堵上,车来了。”
那个瘦猴拿着布条走过来。
就是现在!
在他们靠近的一瞬间,我爆发出了全部的力气,猛地一脚踹向瘦猴的裆部。
“嗷——!”
瘦猴惨叫一声,捂着下面倒在地上打滚。
刀疤脸大惊,举起手里的铁棍就朝我砸来:“臭娘们,找死!”
我顺势一滚,躲开了这致命一击,铁棍砸在水泥地上,火星四溅。我拼命挣扎,手腕上的绳子终于被磨断了一半,我猛地一挣,手松开了!
我抓起地上的那块铁片,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死死盯着刀疤脸。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我也知道我跑不掉。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我握着铁片,准备冲上去。
“砰!”
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人猛地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两道身影逆着月光冲了进来。
“住手!”
是陆行舟。
还有……顾岩。
他们一起来了。
陆行舟像是从天而降的修罗,满身煞气。他动作极快,三两步冲上前,一记飞踹直接将那个刚爬起来的瘦猴踢飞出几米远,重重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刀疤脸见状,红了眼,掏出腰间的匕首,疯狂地挥舞着:“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弄死她!”
陆行舟身手利落,侧身避开刀锋,一拳狠狠砸在刀疤脸的面门上。那一拳带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刀疤脸被打得眼冒金星,但他毕竟是个亡命徒,竟然在倒地的瞬间,猛地将手里的匕首甩向了我。
变故发生得太快。
陆行舟刚制服刀疤脸,根本来不及回身。
那把匕首带着破风声,直直地朝我的心脏飞来。
我瞳孔放大,浑身僵硬,甚至忘记了躲避。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一道人影突然从侧面飞扑过来,死死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噗呲。”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弃工厂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滚烫,却又瞬间变得冰凉。
顾岩的身躯重重地倒在我怀里。
那把匕首,正插在他的后心,只没入刀柄。
“顾岩……”
我颤抖着接住他下滑的身体,大脑一片空白。
陆行舟已经彻底解决了那两个绑匪,冲过来按住顾岩的伤口,大声吼道:“叫救护车!快!”
顾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那件昂贵的白色衬衫。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碰触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他一直一直凝视着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仿佛要用这最后的时间,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晚晚……”
他微笑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三个字。
“笙笙啊。”
不是沈清晚。
是唐雪笙。
那个曾经在雪山里,和他相依为命,被他弄丢了,又被他在原书情节里害死了无数次的唐雪笙。
他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废弃工厂的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大雪纷飞,一如当年的阿勒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