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宁十四岁时偷偷画过一张画像,她下了苦功夫,也很上心,将那人眉间的似笑非笑与三分凉薄刻画得惟妙惟肖。
她只敢画了眉眼。
身形如松柏玉立,单薄却很有力量感的少年。
今日是在皇子们的射骑课。
姜恩宁装作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到窗外。
一群潇洒皇子与伴读公子中,站在最中心的是太子裴暎,身穿的是红色的紧袖骑射装,很耀眼。
他正在低头缠绕指带,没什么表情,但脸着实好看,很吸引人。
忽然,他似有所感朝姜恩宁的方向直直望过来。
她迅速低下了头,装作不在意地盯着书上的字。
她端坐在桌前看了一下午书,最后走在宫道上,才恍然惊醒,下午读的什么书来着?
就是这一眼,姜恩宁画了那张裴暎的画像。
她心脏跳的很快,给裴暎的鬓边画了一朵**的海棠花。
那是那幅水墨人像上唯一的色彩。
她思来想去不放心这张画藏在哪里,将其珍重又珍实的藏到了衣柜的最深处。
结果还是被裴暎发现了。
裴暎站在她面前,扬了扬手中薄薄的、隐隐透出墨迹的纸,冷静地展开了它,看清画面后一愣,紧接着将那张纸在掌心揉捏攥毁了。
他一言不发绕过姜恩宁身侧,路过玉清池时,将那团纸扔进了水里。
海棠花。
海棠花。
裴暎面无表情盯着姜恩宁手里的海棠花。
姜恩宁是骗子。
居然敢有婚约。
裴暎想起了姜家前几日递上的奏折,姜恩宁父亲小心翼翼面圣旁敲侧击想再送进宫一位娘娘的那张讨好又惶恐的脸。
裴暎知道自己的凉薄和无情,明明是他先对姜恩宁的感情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
现在快十年过去了,他怎么能让一个世家**那么为他守身如玉。
裴暎懒懒地靠回到椅背上,没办法,他可是皇帝。
姜恩宁曾经不是朝思暮想想进宫吗,不是朝思暮想想得到他吗,不是朝思暮想想变成身份尊贵的娘娘吗。
他决定满足她了。
在姜恩宁对他的视线察觉到之前,裴暎关上了窗,淡声对陈德海道:“回宫。”
陈德海一愣,看了眼日头。
姜恩宁逛到临近傍晚才由谢世子护送回府。
他们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闺阁好友,有人好奇地朝他们打量过来,有人给姜恩宁递眼神,大胆些的还有的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问谢世子怎么与姜**走在一起?
姜恩宁下马车前,用海棠花枝轻轻挑起了谢惊澜的衣服,将海棠花轻巧地别入衣襟中。
她展露笑颜,意有所指:“谢世子的花我照顾的很好哦。”
回到府上,姜恩宁坐在自己房中,靠在窗边饮了口茶。
她拿起小桌上的嫁妆单目,视线停留在小娘当年的陪嫁上很久。
她小娘家世并不显赫,在妾室里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受宠的。
姜恩宁想起她,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姜家有条不紊地为她置办嫁妆,在谢家的胁迫下,她被记在了嫡母名下,成为了嫡出的二**,嫁妆规格自然有所不同。
但到底和亲生的孩子不一样,姜家也不会为她置办的风光无限。
裴暎回到皇宫,虽说要定下姜二**进宫,但这件事对他来说可有可无所以也就迟迟没定下圣旨。
距离嫡姐去世已经三月有余了,从季春到了百花争放,鱼跃池塘的盛夏。
姜恩宁端坐在书桌前,身旁放着冰盆,她提起笔按照嫡母的吩咐抄写往生咒。
嫡母说这些是要烧给嫡姐的。
姜恩宁盯着往生咒看了半晌,有些无奈地被气笑了。
这种也要她来写吗?
但嫡母性子着实难缠,容人度量如核桃,挑人错处如江海。
姜恩宁面无表情沉下心来,端坐直身,活动了下手腕开始运力提笔。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就在这时,姜恩宁写完第一页往生咒时,门府小厮来到了芷兰院。
小厮跑得飞快,停在她院中时还气息不稳喘着粗气:“二**,宫里来圣旨了!老爷叫二**去正厅。”
正厅已经跪了一地。
上次跪这么齐全还是太监来传嫡姐讣告的圣旨时,似乎也是这么个黄昏。
姜恩宁跪在规矩的位置,院内逐渐安静。
太监清了清嗓子,拿起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户部侍郎之女姜恩宁,柔嘉端淑,性行婉顺。朕心嘉悦,特册为昭仪,赐居景阳宫偏殿。”
“即日入宫,钦此!”
姜恩宁不可置信的僭越规矩看向宣读圣旨的太监。
为首的司礼监太监眼神与身后的四个小太监不同,无情而锐利,是皇帝最忠心的鹰犬。
他缓缓合上圣旨,“姜**,接旨吧。”
姜恩宁看向父亲和嫡母,又越向最前方的老祖母。
几乎刹那间,姜家族人的目光都隐晦的汇聚在了她身上。
姜父知天威难违,更知此事要密不透风,暗中给姜恩宁递了个眼色。
那日灵堂上掠过她头顶的寒风,伴随着裴暎最常用的熏香似乎一下子把她包围了。
姜恩宁迟迟没有动作。
陈保没有催促,没有施威。
这道圣旨是陛下今日亲自提笔书写,当即盖上玉玺,命陈德海立刻去办的。
陈保想起刚拿到这道圣旨时,干爹陈德海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件事办仔细点,一点差错不能有。”
他当时还疑惑过,给姜家的圣旨会是什么?再不济是个抄家?
也许是册封妃嫔,毕竟姜家出过一个椒房恩宠的昭贵妃,姜家女有什么吸引人的秘密也说不准。
直到展开圣旨,念到姜二**姜恩宁的名字,陈保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陈保心麻了,姜家又不是没有待嫁闺阁的女儿,为何偏偏选了这位二**?
二**与谢府世子的婚约一事他都隐隐听到过口风,虽还未大肆宣传,但据说已经定下了媒人,采买了嫁妆,甚至预定了酒楼。
只是昭贵妃一事彻底耽误了这桩姻缘,否则这时候两人正正是新婚燕尔时。
“……”
陈保内心思绪万千,对姜恩宁的处境隐隐同情,却惦记着宫门快落锁了,轻咳一声冷脸:“姜**不必有顾虑,陛下口谕谢府无异议。”
“……”
陈保彻底冷下声音:“难不成姜府想抗旨?”
良久,二**缓缓伸直手臂接旨,低声:“谢陛下。”
等到司礼监太监一行人离开了姜府,姜父冷着脸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姜恩宁和心腹管家。
姜父捏着那卷明黄绢帛,在圣旨和出落得越发漂亮的女儿之间巡视:“你和陛下何时相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