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那辆珍珠白的玛莎拉蒂在庄园正门外停了将近四分钟。
门房核过证件,对讲机接通监控室,监控室联络东翼,东翼回复:先生正在通话,请来访者在一楼红厅等候。
卢卡·博尔盖塞把车窗摇下来,胳膊肘搭在窗沿上,秋天的风灌进领口,他没扣的衬衫扣子露出半截锁骨。
维多利亚宫的大门缓缓开了。
从正门到主楼有三公里的砾石车道,两侧是修剪齐整的法式梧桐,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深金色的隧道。
卢卡记得小时候被父亲带来赴圣诞晚宴,那时候车道两边还点着煤油火把,这种排场在整个欧洲也找不出第二家。
后来维克托接手,火把撤了,换成地面嵌入式的感应灯带。
省了仪式感,添了监控探头。
卢卡把车停在主楼门廊下,拎着公文包下车。石阶上已经有人在等,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礼貌地接过他的车钥匙。
“红厅在东廊尽头,卢卡先生,莫罗先生马上过来。”
“老样子。”
卢卡笑了笑,拍拍对方肩膀,很熟络的姿态。
维多利亚宫主楼是十七世纪的骨架,十九世纪扩建了东西两翼,从空中看呈张开的U形。
东翼是维克托的领地,书房、议事厅、通讯室全在那边,安保密度最高;西翼是客房和宴会厅,接待用的,闲时空着;中央主楼二层以上属于私人起居区,通往那里的楼梯拐角装了门禁,莫罗手里握着全部权限。
一楼的红厅铺着十八世纪的奥布松挂毯,壁炉台上搁着一座铜鎏金座钟,指针走得慢吞吞的,和卢卡此刻的心情完全匹配。
他坐了不到十分钟。
公文包里那份文件其实可以发加密邮件,米兰办公室的人也是这么建议的。
卢卡没听。
博尔盖塞家族奢侈品线的秋冬并购案需要维克托签字,卢卡非要亲自送来,理由冠冕堂皇:
“这种级别的交易用邮件显得不够诚意。”
真正的理由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已经大半年没踏进维多利亚宫了,他那位堂兄在忙什么,他好奇。
莫罗迟迟没出现。
卢卡站起身,绕着红厅走了一圈,看完了所有挂毯的花纹,然后推开门,往走廊里探了探头。
空的。
午后阳光从高窗倾泻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把走廊照得通透。
他往东廊方向迈了两步,想着书房大概在那边,维克托通完电话直接找他签字也好,省得再等。
楼梯出现在走廊拐角。
卢卡的脚步顿了一下,这道楼梯通往中央主楼的二层,他记得,小时候他在上面跑过,被大人追着喊下来。
如今楼梯口加了一扇半掩的玻璃门,门框上嵌着个不显眼的读卡器。
门开着。
清洁人员刚上去过,拖把桶还靠在墙角。
卢卡犹豫了不到三秒。
他上了楼,鞋底软,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光线也柔和得多,墙上挂的画从奥布松换成了印象派的小幅油画,暖气烧得足,空气里隐隐有花香。
走过第三扇门的时候,他听见了笑声。
女人的,很轻,带着气音,好像在自言自语。
那扇门半开着。
卢卡停住脚。
他看见的画面花了他两秒钟消化:一个年轻女人盘腿坐在客厅中央的波斯地毯上,长发散着披在肩头,穿一件鹅黄色的宽松毛衣裙,袖子卷到手肘。
她面前摊了一地东西——四五个瓷娃娃,个头不大,穿着蕾丝裙子,歪七扭八地排成一排,旁边散着眼影盘、腮红刷、几支细头彩笔。
她正拿一支极细的唇刷,蘸了玫红色的唇膏,小心翼翼往一个金发瓷娃娃的嘴唇上涂。
涂完举起来端详,偏了偏头,自己“噗”地笑出来。
“太浓了,你这样出门会被说的。”
她把娃娃放下,又拿起一个棕发的,拿棉签蘸卸妆水擦掉之前画歪的眼线,重新描。
卢卡靠着门框,公文包还夹在腋下,完全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他没见过这张脸。
卢卡·博尔盖塞,二十七岁,米兰社交圈里公认的好脾气,每年参加的派对比董事会多,见过的漂亮女人数都数不清。
但这一张……
她抬起头的时候卢卡才意识到自己挡了光。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看过来,黑瞳仁里映着窗外的秋光,愣了一下,手里的棉签还举着。
“你是谁啊?”
语气谈不上防备,带着被打断的茫然,像在问一只突然从窗户飞进来的麻雀怎么回事。
卢卡把公文包从腋下换到手里,露出一个他在所有社交场合都用的微笑。
“卢卡·博尔盖塞,维克托的堂弟。你是……?”
宋棠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彩妆粉末,又看了看地上东倒西歪的娃娃军团,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我是他太太啊。”
卢卡的笑容凝在脸上。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沉稳,莫罗的身影从楼梯拐角转了出来。
他看见敞开的房门、门口的卢卡和地毯上的宋棠,脸上的和善神情纹丝没变。
“卢卡先生,”莫罗微微欠身,“先生已经结束通话了,请随我到东翼书房。”
“等等,”卢卡回头看了宋棠一眼,“维克托什么时候——”
“这边请。”
莫罗的语气温和极了,温和到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他侧身让出走廊的方向,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卡被客客气气地带走了。
宋棠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手里的棉签在娃娃脸上停了一会儿。
维克托还有个堂弟。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
楼下东翼书房的门合上之后,莫罗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他掏出手机,给维克托发了一条极简短的消息。
「卢卡先生在二楼见过夫人,约三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