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中被污水泡烂、墨迹洇成一团的纸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和无力,又一次淹没了我。
太累了。
如果现在手里有把刀,是不是就能永远睡过去了?
宋怀瑾看着我刚才毫不犹豫扎进水里的决绝,第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柔软:
“宋明月……你怎么会……?”
“你小时候……也没这么较真啊。怎么现在还把我的气话当真了?”
是啊。
从我记事起,他就说:“宋明月,你是捡来的替身,认清自己的位置,我妹妹只有时宜。”
那时我流着口水,笑嘻嘻地要他抱。
后来我学到满手水泡,给他做他爱吃的甜点,他冷着脸嘲讽:“宋明月,你怎么这么贱?时宜从不会像你这样,上赶着挨骂。”
我依旧讨好地笑着,亲手递到他嘴边。
无论他说得多难听,闹得多过分,小小的我都跟在他**后面,全当耳旁风。那时我还固执地相信,哥哥只是脾气坏,不是真的讨厌我。
直到宋时宜回来。
我才知道,原来他可以那么温柔,那么会宠人。
我和宋时宜同时被高年级围堵时,他冲过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从头到尾,没给我一个眼神,转身就走。
他朋友愕然地指着泥泞里的我:“瑾哥,这个妹妹……不管了?”
“她不是。”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护着宋时宜,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我一个人,面对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和推搡。
我吃力地爬起来,脑子里努力拼凑着纸条上残存的字句,可它们越来越模糊。
“明月,跟我回家吧,别再闹了……”宋怀瑾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安抚。
“爸妈和时宜都在等你回去,吃年夜饭呢。”
他上前想拉我的手腕。伤口被碰到,剧痛传来,我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断——
“啪——!!”
我用尽全力,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宋怀瑾!你又不是我亲哥!你凭什么管我?!”我声音嘶哑,歇斯底里地嚎叫,“我只是想回我自己的家!回到我真正的家人身边!!!”
宋怀瑾被打得偏过头,僵在原地,目光却落在我的手腕上,上面满是深深浅浅的疤痕,纵横交错。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明月……你的手……”他声音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痛。
“是不是在监狱里……有人欺负你?我明明……明明打点过了……”
他眼里,第一次对我流露出悲伤和委屈的情绪。
太荒谬了。
我终于不再缠着他,不再叫他哥哥了。
他到底有什么好委屈的?
我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宋怀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犯什么贱呢?”
他却像没听见,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强硬地将我塞进车里,死死扣上安全带。
“走,我们先去医院。”他声音发紧,不容置疑地发动了车子。
“我不去医院!!我要回家!!放我下去!!”我歇斯底里地扑上去,抓扯他的衣领,指甲在他脸上划出长长的血痕。
他脸上鲜血淋漓,却只是死死咬着牙,紧握方向盘,一言不发。
这种得不到任何回应、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将我拽回了监狱里那个狭小的、被严密监视的禁闭室。脑子嗡地一声,最后一点关于纸条的记忆,也彻底消散了。
我木然地松开了手。
他愣了一瞬,似乎误解了我的沉默,竟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明月……你……你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我也笑了笑。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过去抢夺方向盘!
回不了家了。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吱——!!!”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失控地撞向路边的护栏,发出巨大的闷响。
安全气囊弹开。宋怀瑾大口喘着粗气,额角有血滑落,眼底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宋明月……你就……那么想死吗?”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见我抬起那双依旧死寂的眼睛,他喉结滚动,试图放软声音,用一种哄骗般的语调说:
“好,好……我们先不去医院……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垂下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看到我又变回这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宋怀瑾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以为我终于“听话”了。
他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
宋时宜知道我真正的家在哪里。
我要亲自去问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