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市夏天的风黏糊糊的，裹挟着路边大排档的油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一股脑儿拍在方超脸上。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狠狠嘬了一口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然后用力把它弹进下水道栅格里，那点微弱的红光瞬间被黑暗吞没。

“妈的，现在的人，浮躁！”方超啐了一口，对着旁边正在努力跟一根烤肠较劲的刘直说道，“你看看，满大街都是想赚快钱的，陷阱，全是陷阱！就拿手机来说，接十个电话，九个不是推销就是诈骗！你再看看楼下——”他伸手指着马路对面那一排店铺，“做中介的、治前列腺的、免费旅游拉人头的、美容整形贷的……老老实实做买卖的都他妈关门了，能活下来的，哪个不是靠坑蒙拐骗？”

刘直终于把最后一块烤肠囫囵吞下，噎得直伸脖子，含糊地应和：“超哥说得对……最可气的还是路口那家足浴店！”

“哦？怎么了？”方超来了点精神。

“我昨晚去了，花了我二百八！结果你猜怎么着？真就给我洗了四十分钟的脚！**长得倒是还行，可手法那叫一个正经，按完脚底板还问我酸不酸胀不胀？我胀他姥姥！”刘直一脸愤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方超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搭档：“废话！真正的足浴店，是洗脚的地方吗？那是个洗涤灵魂、放松心灵的场所！懂不懂？算了，跟你说不通。等干完接下来这一票，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洗浴中心’！”

刘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超哥，咱……咱还有下一票吗？上次抢那金店，差点让保安给撵上，好不容易跑出来，就捞着个这……”他指了指脚边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里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那是他们上次的“战利品”——一尊二十多斤重的白玉财神像。方超当时觉得这玩意儿摆在金店最中央，肯定值老钱了，结果跑到古玩市场一问，人家老板捏着鼻子说这是树脂压膜的，批发价八十，多了不要。

奇耻大辱！方超感觉自己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他一个在国外读过野鸡大学的海归，自诩智者，怎么能栽在这种事情上？

“此一时彼一时！”方超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抢金店、抢银行，目标太大，风险太高，那是莽夫干的事。我们要用脑子，懂吗？智商犯罪！”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翻看着本地新闻，最终停留在一则报道上：“看看，‘廉洁干部方主任，骑自行车上下班，心系百姓福利院’……呸！信他个鬼！”方超指着报道配图上那个推着辆破旧二八大杠、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这年头，越是这样打扮的，越他妈是巨贪！你想想，他一个开发区主任，级别跟副市长一样，穿得跟要饭的似的，下雨天还挤公交？装给谁看呢！还有这自行车，我研究过了，每次媒体拍照的车都不一样，但都故意弄得很旧。普通的贪官需要这么伪装自己吗？不需要！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这方庸，绝对是个藏得极深的大蛀虫！家里指不定藏着多少现金美金呢！”

刘直被方超这一套缜密（自认为）的逻辑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超哥英明！那咱们就搞他？”

“必须搞他！”方超眼中闪烁着智慧（自认为）的光芒，“我已经摸清了他家的位置，郊区独栋小院，人少，方便下手。今晚就行动！”

两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为了这次行动，方超可谓是做足了“功课”，线上线下多角度全方位调查，甚至还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方庸家户型图。他给刘直分配的任务是望风和撬锁，自己则负责主攻和搜寻财物。

夜幕降临，两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方庸家附近。方庸家果然如方超所料，位置相对僻静。但奇怪的是，今晚方庸家隔壁那栋更气派的别墅，却是灯火通明，门口还停着几辆豪车。

“妈的，这穷酸主任还有这么有钱的邻居？”方超嘀咕了一句，示意刘直蹲在墙根阴影处望风，自己则蹑手蹑脚地靠近方庸家的窗户，想先探探虚实。

就在他贴着耳朵听里面动静的时候，隔壁别墅传来一阵隐约的谈话声，顺着晚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方主任，您就放心吧，那套青铜编钟，绝对是真品，刚从下面弄上来的，品相一流……”

“……周老板，价格不是问题，关键是安全。这东西太扎眼，你可千万保管好……”

“……我办事您放心！东西就在我别墅保险柜里，除了我没人知道。等风头过去，您随时来取。对了，那块地皮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好说，好说……”

方超的心脏猛地一跳！青铜编钟？保险柜？地皮？周老板？他瞬间把方庸抛到了脑后。虽然他对古董一窍不通，但“青铜编钟”这四个字听起来就比“现金”高级多了，而且对方提到了“地皮”，这姓周的老板能量显然不小！更重要的是，听这意思，那值钱的编钟，此刻就在隔壁那栋别墅的保险柜里！

他猫着腰溜回刘直身边，激动地压低声音：“计划有变！目标更换，搞隔壁那家！”

刘直懵了：“啊？超哥，为啥啊？咱不是都侦查好了吗？”

“你懂个屁！”方超兴奋地搓着手，“方庸就是个芝麻，隔壁姓周的才是西瓜！我听见他们说话了，家里有古董，值老鼻子钱了！而且你看这别墅，这豪车，这排场，不比那骑破自行车的肥多了？”

刘直看看方庸家朴实无华的小院，再看看隔壁气派的大门和锃亮的奔驰S600，觉得超哥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超哥，这家人好像不少，还有保镖模样的人进出，咱怎么进去？”刘直看着别墅门口站着的两个黑西装壮汉，有点发怵。

方超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胶布缠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形状像把手枪，得意地晃了晃：“怕什么？咱有这个！真家伙！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刘直看着那“枪”，咽了口唾沫，心里踏实了不少。还是超哥准备充分！

两人等到夜深，隔壁别墅的客人似乎都离开了，灯光也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门口一盏昏黄的门廊灯。方超瞅准时机，大摇大摆地朝着别墅大门走去，刘直紧跟其后，心脏砰砰直跳。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黑西装保镖立刻上前拦住了他们，语气不善。

方超把心一横，举起那“枪”直接顶在保镖肚子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别动！打劫！敢吭声老子崩了你！”

那保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顶在自己腹部的“枪口”，感受着那硬邦邦的触感，脸色瞬间白了，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另一个保镖见状，也愣住了，下意识地举起了手。

“钥匙！把门打开！”方超用“枪”捅了捅保镖。

保镖颤抖着掏出钥匙，打开了别墅大门。方超和刘直迅速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将两个吓呆的保镖关在了门外。

“蹲墙角！抱头！不许回头看！”方超命令道。两个保镖乖乖照做，心里把今晚值班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他妈从哪儿冒出来的亡命徒？

进了别墅，方超和刘直都傻眼了。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跟电视里演的皇宫似的。方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刚才偷听到的话——“保险柜”！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一楼乱窜，终于在一间像是书房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嵌在墙里的厚重保险柜。

“快！撬开它！”方超催促刘直。刘直以前在部队学过点皮毛，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掏出随身带的简易工具，对着锁孔一阵鼓捣。也许是这保险柜型号老旧，也许是刘直今天运气爆棚，忙活了十几分钟，满头大汗之际，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的门竟然真的被撬开了！

方超激动地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光闪闪的古董编钟，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绿色的美钞，旁边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

“美金！**！这么多！”刘直眼睛都直了。

方超虽然有点失望没看到编钟，但这么多美金也足以让他热血沸腾。他迅速扯过书桌上的一个帆布手提袋，把美金一股脑儿地扫进去，顺手把那个U盘也揣进了兜里，心想这玩意儿跟钱放一起，说不定也挺重要。

“撤！快撤！”方超低吼一声。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原路返回。打开大门，发现那两个保镖还老老实实抱着头蹲在墙角，连姿势都没变。方超用“枪”指了指他们，恶狠狠地威胁：“不许动！十分钟后再起来！不然老子回来烧了这房子！”

说完，两人撒丫子就跑，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两个保镖才敢慢慢抬起头。其中一个哭丧着脸问：“哥……咱……咱报警吗？”

另一个稍微年长点的保镖啐了一口：“报个屁！你傻啊？周老板保险柜里那些东西能见光？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谁问起来都说不知道！赶紧把门口收拾一下！”

而此刻，已经跑出几条街外的方超和刘直，躲在一个阴暗的小巷里，看着袋子里满满的美金，激动得浑身发抖。

“超哥！咱们发了！真发了！”刘直声音都在打颤。

方超志得意满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掏出那个U盘看了看，又随手塞回去：“哼，我就说嘛，要用脑子！这才是第一步！等把这些钱花完，哥带你去干更大的！”

他完全没意识到，那个被他顺手牵羊摸来的U盘里，记录的正是周荣这些年所有的行贿记录，是足以让整个三江市黑白两道都天翻地覆的致命证据。而他们这两个只想“干票大的”的笨贼，已经不知不觉地，一脚踏进了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