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路派出所的门牌有些歪斜，张伟伸手把它扶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走进去。这是他“发配”之旅的第一天。市局刑警支队副队长的头衔还挂在档案里，人却已经站在这间弥漫着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基层派出所前台。一周前，他还在追捕一个连环盗窃案的主犯，却在关键拦截时刻，为了一个撞倒老太太后狂奔的小贼，调转车头——结果，那小贼只是个偷电动车电瓶的惯偷，而被他临时放弃的包围圈，因为缺了他带领的突击组，让主犯从眼皮底下溜了。“缺乏大局观，冲动冒进。”处分决定书上这么写着。于是，他来到了春风路。
所长王国华是个面庞黝黑的中年人，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着张伟的调令，眉头都没动一下。“张伟是吧？听说过你。来了这儿，就按这儿的规矩办。”王所长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所里人手紧，活儿杂，偷鸡摸狗、邻里纠纷，都得上心。给你配个搭档，今天也刚到。”
话音刚落，派出所那扇不太灵光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整洁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装着键盘和几本厚书的纸箱。他看起来有些拘谨，额头沁着细汗。“您好，我是李思睿，市局技术支援中心调来的，来报到。”
王国华指了指张伟：“正好。张伟，这是李思睿。李思睿，这是张伟。你们俩，以后就是搭档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思睿同志是技术专家，电脑、数据、监控，门儿清。张伟你呢，一线经验丰富。互补。”
张伟打量了一下李思睿，那文质彬彬的样子，跟“一线”两个字简直不沾边。李思睿也快速扫了一眼张伟，对方那略带痞气的站姿和随意扣着的衣领，让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空气中弥漫起一丝微妙的尴尬。
“既然都齐了，这有个现成的案子，”王国华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街角‘好邻居’便利店，昨晚被撬了，损失了些烟酒和零碎。不算大案，你俩去熟悉一下，走个流程。”
张伟一把接过卷宗：“放心吧所长，保证尽快破案！”他习惯性地想拍拍胸脯，看到王所长平静的眼神，手又放了下来。
李思睿则微微蹙眉：“所长，是否需要先调取案发现场周边的天网监控数据？还有便利店的内部监控记录，应该进行帧级分析，排查可疑时间点的异常访问……”
“哎呦，我的专家同志，”张伟忍不住打断，“就一便利店失窃，先去看看现场再说呗！感觉，破案有时候靠的是感觉！”他说着，还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李思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警官，规范的侦查流程是建立在客观证据基础上的。直觉缺乏可靠的数据支持。”
“行了行了，”王国华摆摆手，打断这还没开始就冒烟的火药味，“具体怎么查，你们自己商量。我要的是结果。去吧。”
去便利店的路上，张伟蹬着一辆所里配的、链条哗啦作响的旧自行车，李思睿则坚持步行，手里还拿着手机记录路线和可疑点位。张伟觉得他磨叽，李思睿觉得张伟莽撞。
到了便利店，老板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损失：“几条烟，几瓶酒，还有……哦对了，前几天刚进的一批小玩意儿，仿古的玉佩挂件什么的，也被顺走了一些。不值什么钱，但烦人啊！”
张伟像模像样地店里店外转悠，蹲在地上看锁痕，又抬头观察周边的围墙，嘴里念念有词：“嗯，从侧面窗户进来的，手法生疏，应该是新手……或者故意伪装。”他指着窗外泥地上一个模糊的脚印，“看，这鞋印，四十二码左右，体型偏瘦。”
李思睿则直奔主题，请老板调出监控。他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操作，将案发时间段的监控录像放慢，逐帧检查。“张警官，你来看，”他指着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黑影晃动了一下，但画面分辨率太低，无法进行有效的面部特征识别。我需要把存储硬盘带回所里，用专业软件进行深度恢复。”
“恢复啥呀，”张伟凑过来瞥了一眼，“这糊得跟马赛克似的。要我说，这种小毛贼，多半还会在附近踩点或者销赃。咱俩今晚来个蹲守，准能抓个现行！”
李思睿扶了扶眼镜，语气严肃：“蹲守的成功率存在不确定性，而且浪费警力。我们应该先分析现有数据，排查有类似前科的人员，缩小侦查范围。”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张伟以“熟悉辖区环境”为由，硬拉着李思睿在便利店附近晃悠了一下午，美其名曰“寻找直觉”。李思睿则一路都在记录各种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计划着回去绘制一张精确的监控覆盖图。一下午下来，两人都累得够呛，收获却几乎是零。张伟指认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结果不是赶着接孩子的家长就是下班回家的住户。李思睿的数据分析也因缺乏关键信息而进展缓慢。
眼看天色渐晚，两人回到所里，准备整理一下头绪，向王所长做初步汇报。李思睿开始罗列丢失物品的详细清单，包括品牌、型号、数量。当他把那份失窃的“仿古玉佩挂件”清单打印出来，递给张伟核对时，张伟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却突然在其中一行定格了。
那是一种仿制战国时期风格的龙纹玉佩，图片虽然模糊，但造型颇为奇特。
“等等……”张伟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他猛地坐直身体，从自己随身带着的旧公文包里翻找起来，扯出一份皱巴巴的内部案情通报。那是他离开市局前，顺手塞进去的，关于市博物馆上月失窃案的协查通报。通报里提到，一件珍贵的战国青铜神树被盗，同时失窃的还有几件作为陪衬展示的同期玉佩仿制品，据专家说，那些仿制品虽然价值不高，但**精良，风格鲜明，尤其是纹饰细节，有很高的研究参考价值。
张伟把通报上的图片和李思睿清单上的图片并排放在一起，手指点在那个龙纹的转折处。“你看这个……这个云纹的勾连方式，还有龙眼的刻画……是不是很像？”
李思睿凑近仔细对比，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他迅速在电脑上调出博物馆失窃玉饰的高清档案图（这是他之前为另一个项目下载的数据库资料）。放大，再放大，细节比对。
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之前的互相嫌弃和争论仿佛瞬间被抽空，一种奇异的、带着紧绷感的共识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建立起来。
“不是像，”李思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头，看向张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纹饰比例和磨损做旧的处理手法，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这……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张伟放下资料，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但那笑容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吊儿郎当，反而透出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锐利光芒。“我就说嘛，感觉有时候很重要。”他拍了拍李思睿的肩膀，这次力道控制得刚好，“哥们儿，咱们这‘好邻居’便利店，怕是不小心捅了个马蜂窝啊。这哪是小毛贼顺手牵羊，这分明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一起看似普通的便利店失窃案，因为几枚不起眼的仿古玉佩，悄然与那桩让市局都头疼的文物大案，勾连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