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半,三江市公安分局大楼前,一辆白色大众轿车歪歪扭扭地停进了副局长专用车位,右前轮不偏不倚压在了线上。
车门打开,先探出来的是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
封面上印着《星座运势指南》几个大字,底下小字标注“本月水瓶座:事业有惊喜,宜主动出击”。
握着杂志的手紧了紧,接着整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张一昂,新上任的公安副局长,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还算整齐,只是额前有一缕不太听话地翘着。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新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晨光下反着光。
“张局,欢迎欢迎!”政工室主任老陈已经带着几个人等在门口,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张一昂点点头,目光却没离开手里的杂志。他翻到今日运势那一页,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嘴里念念有词:“今日幸运色,蓝色;幸运数字,7;宜出行、谈判、查案……”
“查案?”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张局真是敬业,第一天上班就想着工作。您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要不咱们先上去,各部门的同志都等着向您汇报工作呢。”
“汇报工作?”张一昂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专注,让人觉得他好像能看透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透,“不急。老陈,我问你个事。”
“您说。”
“咱们市,有没有哪个酒店,名字里带‘水’字,或者跟蓝色有关的?”
老陈被问懵了,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旁边几位科长。刑侦科长老赵轻咳一声:“张局,您这是……”
“我今天幸运色是蓝色,宜查案。”张一昂说得理所当然,又把杂志往前递了递,“你看,这写着呢。星座这东西,有时候挺准的。”
几个科长面面相觑。老陈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听说过这位新来的副局长有点“特别”,但没想到这么特别。省厅派下来的人,听说破过几起大案,可这办案风格……
“带‘水’字的酒店……”老陈硬着头皮想了想,“蓝海大酒店算吗?在市东新区,是咱们市比较高档的酒店之一。”
“蓝海,蓝色的大海,有蓝有水,好!”张一昂合上杂志,眼神忽然亮起来,“就它了。老赵,带上几个人,咱们现在就去蓝海看看。”
“现在?”刑侦科长老赵今年五十多岁,在三江干了三十年刑警,什么场面都见过,可这种场面真没见过,“张局,这不合规矩吧?咱们没有线索,没有举报,就这么突然去查一家酒店……”
“查了不就有线索了?”张一昂已经转身往车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要不这样,咱们让老天爷决定。”
他把硬币往上一抛。
银色的硬币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弧线,在晨光里闪着光。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看着它升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落。
硬币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咕噜噜滚起来。
它滚过水泥地面,滚过花坛边缘,朝着大楼侧面一个排水沟盖板滚去。那盖板上的栅格缝隙有点大,硬币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缝隙里。
“这……”老陈张了张嘴。
张一昂已经蹲到盖板旁边,盯着那枚卡在缝隙里的硬币。它竖着卡在那儿,既不是正面朝上,也不是反面朝上。
“老天爷也没想好。”张一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做了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挽起袖子,直接把手伸进排水沟盖板的缝隙里,试图去抠那枚硬币。
“张局!这多脏啊!”老陈赶紧拦。
“没事,硬币是钱,不能浪费。”张一昂的手在缝隙里掏了半天,硬币卡得挺紧,他用力一抠,硬币没出来,倒是把盖板给带得松动了。
排水沟盖板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格,用几个螺丝固定,年久失修,螺丝早就锈蚀了。张一昂这么一折腾,整个盖板被他掀了起来。
一股霉味混着下水道特有的气味涌出来,几个科长下意识后退半步。
张一昂却趴了下去,半个身子探进排水沟口。排水沟是水泥砌的,大概半米见方,里面黑乎乎的,能看到积水和一些落叶垃圾。他的手在沟壁上一阵摸索,硬币没摸到,倒是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那块砖是活动的。
张一昂用力一拽,砖被拽了出来,接着,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
沟壁上有个隐蔽的凹槽,不大,但正好能放进去一个东西。张一昂抓住那东西的边沿,用力往外一拉——
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被他拽了出来。
油布裹得很严实,但一头露出了一小截青铜色。张一昂把东西完全拉出来,放在地上,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只青铜编钟。
大约三十公分高,造型古朴,表面有斑驳的铜绿,但能看清上面精细的纹饰。编钟的一侧还有个小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磕碰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细看了看那编钟,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战国青铜编钟,真品。看这规制,应该是墓葬里的陪葬品。国家一级文物。”
“文物?”张一昂也蹲下来,好奇地戳了戳编钟,编钟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张局,这不能碰!”老赵赶紧拦住他,转头对老陈说,“马上通知文物局,还有,调取这附近的监控。这东西怎么会藏在公安局门口的排水沟里?”
“也许是谁暂时藏在这儿的。”张一昂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眼睛又亮起来,“老陈,你刚才说蓝海大酒店是周荣的产业?”
“是,周荣是咱们市有名的企业家,蓝海是他旗下的产业之一。”老陈回答,随即意识到什么,“张局,您不会觉得这编钟和周荣有关吧?周荣可是市政协委员,每年慈善捐款都上千万,他……”
“去看看吧。”张一昂已经往车里走了,“正好,我今天幸运色是蓝色,蓝海大酒店,蓝色的大海,多吉利。”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停在蓝海大酒店门口。
这家酒店确实气派,三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蓝光。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看到警车停下,明显愣了一下。
张一昂带着老赵和几个刑警进了大堂。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快步迎上来:“各位警官,有什么能帮忙的?”
“例行检查。”张一昂出示了证件,眼睛却在大堂里扫来扫去,“你们周总在吗?”
“周总他……今天好像没过来。”大堂经理笑容得体,“需要我联系一下吗?”
“不用,我们自己看看。”张一昂说着,径直往电梯方向走。
“警官,您这是要检查什么?”大堂经理赶紧跟上,“我们酒店所有手续都是齐全的,消防、卫生……”
“我知道,我就随便看看。”张一昂在电梯前停下,看着墙上挂着的酒店区域指示牌,目光落在“三层宴会厅”几个字上,“今天三楼有活动?”
“是,今天三楼有个私人收藏品鉴赏会,是周总的朋友举办的,来的都是收藏界的名流。”大堂经理解释道。
“鉴赏会?”张一昂和老赵对视一眼,“去看看。”
三楼宴会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看到警察过来,下意识拦了一下。老赵亮出证件:“公安局例行检查,请配合。”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推开宴会厅大门,里面的场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想象中的热闹,反而很安静。大厅里只开了几盏射灯,光线集中在中央的长桌上。长桌上铺着丝绒桌布,上面摆着几件青铜器、瓷器和书画。七八个人围在桌边,正在低声交谈。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站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就是周荣,三江市有名的企业家,政协委员,慈善家。
周荣旁边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凑在一尊青铜鼎前仔细看着。那是朱亦正,省里有名的文物贩子,黑白两道都有门路。
“各位警官,有事?”周荣先开口,笑容温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周总,不好意思,打扰了。”老赵上前一步,“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今天例行检查。这位是我们新来的张副局长。”
“张副局长,久仰久仰。”周荣伸出手,“早听说省厅派了位能人来,没想到这么年轻。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地方来?”
“路过,顺便看看。”张一昂握了握手,目光却落在长桌上那些文物上,“周总好雅兴,这些都是您的收藏?”
“朋友之间交流交流。”周荣笑道,“这位是朱老师,收藏界的大家,今天特意请他过来帮忙鉴赏几件东西。”
朱亦正抬起头,瞥了张一昂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放大镜,没说话。
张一昂走到长桌边,目光扫过那些文物。有青铜鼎、青铜爵、青花瓷瓶,还有几卷书画。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只青铜编钟上。
那只编钟和他从排水沟里拽出来的那只很像,大小、纹饰都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这只是完整的,没有缺口。
“这也是周总的收藏?”张一昂问。
“是,前几年在拍卖会上拍的,一直放在家里,今天拿出来请朱老师帮忙看看真伪。”周荣说着,走到编钟旁边,轻轻拍了拍,“战国时期的,一套应该有九只,可惜我只收到这一只。”
“一套九只。”张一昂重复了一遍,忽然转头对老赵说,“老赵,你给局里打个电话,问问排水沟里那只编钟,是不是和这只是同一套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周荣的笑容僵了一下。
朱亦正手里的放大镜“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什么排水沟里的编钟?”周荣很快恢复平静,但声音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哦,我们来之前,在公安局门口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只青铜编钟,和这只挺像的。”张一昂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已经让文物局的同志去看了,如果真是同一套的,那就有意思了。周总,您说是不是?”
周荣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张一昂,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恼怒?
宴会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朱亦正弯腰捡起放大镜,但手有点抖。
就在这时,宴会厅天花板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吊顶上面。
所有人都抬起头。
紧接着是“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吊顶上面的空间里爬行。
“什么声音?”老赵警惕地问。
“可能是老鼠吧,酒店年头久了,难免有这些……”大堂经理赶紧解释,但话没说完,又一声更大的“咚”传来。
这次的声音更近,就在长桌正上方的位置。
然后,吊顶上的一块石膏板松动了,裂开一条缝,灰尘簌簌往下掉。
“上面有人!”老赵喝道,手已经摸向腰间。
“哗啦——”
石膏板彻底破了,两个黑影从上面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长桌上。
“哎哟!”
“我的妈呀!”
两声惨叫,两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摔在长桌上,压碎了一只青花瓷瓶,又滚到地上,和一堆青铜器、书画滚作一团。
宴会厅里瞬间乱成一团。
“抓住他们!”老赵第一个冲上去。
两个摔得七荤八素的男人还没爬起来,就被警察按住了。其中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都灰头土脸,身上还沾着蜘蛛网。
“警察同志!误会!误会!”瘦高个——刘直,一边挣扎一边喊,“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天花板?”老赵气笑了,从他身上搜出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金首饰,还有一块手表,一块玉坠。
“这是……”老赵看向周荣。
周荣的脸色已经铁青。
“这、这不是我们的!”刘直的同伴方超赶紧说,“是我们捡的!对,捡的!”
“在哪儿捡的?天花板里?”张一昂蹲下来,看着两人,“你们俩挺会找地方啊,专挑有编钟的地方捡东西?”
刘直和方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他们今天本来是来销赃的。上周抢了家金店,没抢到多少钱,反而惹了一身骚,被警察追了好几天。昨天听说蓝海大酒店今天有收藏品鉴赏会,来的都是有钱人,就想着混进来,看能不能顺手摸点值钱的东西。没想到刚爬进通风管道,就听到下面警察来了,两人吓得赶紧往里爬,结果方超太胖,把石膏板压塌了。
这下好了,赃物还在身上,人赃并获。
“周总,这两个人您认识吗?”张一昂站起来,问周荣。
“不认识。”周荣回答得很快,但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
“那真巧,他们正好掉在您的鉴赏会上。”张一昂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那只青铜编钟,忽然问,“周总,您说您这套编钟,缺了几只来着?”
“八只。”周荣说,“我手里只有这一只,另外八只不知所踪。”
“哦,那现在有两只了。”张一昂指了指地上的编钟,又指了指门口,“局里还有一只。说不定另外六只,也快找到了。”
周荣的脸色彻底白了。
朱亦正忽然转身就要往外走。
“朱老师,去哪儿?”老赵拦住他。
“我、我去洗手间。”
“不急,等会儿一起去。”老赵使了个眼色,两个刑警站到朱亦正身后。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张一昂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手上没灰,但他习惯性做这个动作。他看看被按在地上的刘直和方超,又看看脸色发白的周荣和朱亦正,最后看向长桌上那只完整的青铜编钟,以及地上那只被压出个新缺口的编钟。
“老赵,先把这两位‘天降神兵’带回去。”张一昂说,“周总,朱老师,也麻烦跟我们去局里做个笔录。另外,这几件文物,我们先暂时扣押,等鉴定结果出来。”
“张副局长,你这是……”周荣还想说什么。
“配合调查,公民义务。”张一昂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本《星座运势指南》,翻开看了看,自言自语,“今天果然宜查案,星座诚不欺我。”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那个洞。
“对了,周总。”他说,“酒店的通风管道该清理了,老鼠有点多。”
周荣站在原地,看着警察把刘直和方超铐走,看着老赵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文物装进证物袋,看着朱亦正被两个刑警“陪着”往外走。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宴会厅里只剩下他和满地狼藉。
大堂经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周总,这……”
“闭嘴。”周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警车亮着灯离开,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老郎,出事了。”周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怒意压不住,“新来的那个副局长,不是个省油的灯。编钟丢了一只,可能在他手里。还有,朱亦正也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平静的男声:“知道了。你把剩下的东**好,朱亦正那边,我想办法。”
“想办法?他都进局子了!”
“进局子有进局子的办法。”那个声音依然平静,“做好你的事,别自乱阵脚。一个靠星座办案的副局长,能掀起多大风浪?”
电话挂断了。
周荣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整座城市亮堂堂的,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想起张一昂临走时那个笑容,想起那本花花绿绿的星座杂志,想起那枚卡在排水沟盖板缝隙里的硬币。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