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哥本哈根转机抵达卑尔根,昭宁没有片刻停留。出发前,姜牧遥曾轻声提议:“要不让梁景行陪你一起去吧?路上有人帮着拿行李,也更安全些。你一个人出门,我总放不下心。”
“你还真给他订船票了?”昭宁诧异地睁大双眼。
“那倒……还没有。”姜牧遥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昭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果然是大**的逻辑——想要什么,张张嘴就行了。”
玩笑过后,她的神情渐渐沉静下来,目光温柔而认真地望进姜牧遥的眼睛:“在美国那几年,我求名,我得了名;回国这些日子,我求财,我也得了财。上天待我,实在不薄……妈妈走了,却把你和师父带到我身边。我感激她,也绝不会辜负她。”
她轻轻握住姜牧遥的手,眼底浮起一抹罕见的柔软:“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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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卑尔根港口住了一晚,启航的日子便到了。
港口边,一艘纯白色的现代化探险游轮静静停泊在世界文化遗产——布吕根码头的彩色木屋前。那些尖顶的古老建筑仍保留着手工时代的温润痕迹,与眼前这艘线条利落、充满科技感的游轮同处一帧,竟奇妙地构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和谐。
工作人员正有条不紊地通过传送带运送行李。码头上已有不少乘客在拍照留念,也有人缓步走向登船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的兴奋,秩序井然,而又充满期待。
昭宁的托运行李、海关边检、领取房卡与入住手续都办理得异常顺利。这份从容不迫的顺畅,让她那颗因久未远行而略显生疏的心,渐渐安稳下来。
维拉德洛游轮的每间客房都是带阳台的套房,不仅营造出优雅的奢华感,更旨在提供高端的探险体验,能深入偏远的峡湾,寻找最佳的观测点与野生动物踪迹。姜牧遥为昭宁订下了最高层也是最贵的套房——在她心里,昭宁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这个美好的姑娘,拥有顶级的聪慧与美貌,凡事全力以赴的坚韧,以及那种总能将困难从容跨越的沉静气度。而她们之间年纪相仿、毫无杂质的那份纯粹友情,更是弥足珍贵,如星光映照深海,无声却恒久。
七年前,姜牧遥与昭宁先后踏入华尔街那家声名显赫的中资私募机构。据沈毅回忆,她们是公司那几年里仅有的两位本科毕业生。姜牧遥背靠海城姜家前来历练,昭宁所倚仗的,却只有她自己。
二十一岁自弗校商学院毕业时,她投出的简历除了一份简洁的个人资料,还附上了一篇见解独到的市场分析报告。正是这份报告,让沈毅亲自拨通了她的电话,破格免去试用期直接录用。自昭宁加入,沈毅如获至宝,原本业绩平平的美国分公司自此扶摇直上。在她二十四岁那年,当公司一切步入正轨、蒸蒸日上时,沈毅回国亲自执掌亚太区业务,首席投资官的位置毫无悬念地留给了昭宁——全公司上下,无人不服。
工作之外,昭宁几乎所有的时间都与姜牧遥交织在一起。她们一同聚会,并肩逛街小酌,分享所有秘密与心事。姜牧遥与秦少航之间的点点滴滴,昭宁都是最亲近的见证者。后来姜牧遥随沈毅回国,想到日后相隔万里,两个姑娘曾痛饮一场,相拥着哭得不能自已。
半年后,当昭宁母亲病重的消息传来,姜牧遥在满心担忧与疼惜之外,竟悄悄生出了一丝不敢言说的、近乎愧疚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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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船安排在傍晚。这个本应是工作的日子,昭宁却破天荒地没有安排任何事务——这些年来,她几乎从未有过一个完全不工作的“工作日”。她仍会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查看指数波动,刷一刷梁景行偶尔发来的财经快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那份未能端坐于屏幕前的不安。
办理房卡时,前台告知她,中文领队将在安全演习后的晚上七点,于自助餐厅与大家共进晚餐,并召开简短的行程说明会。
昭宁随口问道:“这次团队里一共有多少中国客人呢?”
前台女孩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包括温**您在内,一共九位。由于本次航程时间跨越中国新年,这个船期的中国客人比往常要少一些。”
昭宁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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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两年的春节,她都是在东玄寺度过的——吃斋、念佛、供奉母亲的牌位。那既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也恰好避开了尘世的喧闹。每当跪坐在母亲灵前,她总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些年,除了与师父和师姐相聚的片刻,昭宁几乎忘了什么是热闹。
安全演习结束后,昭宁回到房间,简单化了个淡妆。
她望向窗外,眼前的景色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挪威画卷。布吕根码头那一排排尖顶的彩色木屋,像孩童的积木般依山傍水,背靠着苍翠连绵的七大山。船身缓缓移动,整座城市的轮廓在她眼中温柔后退,仿佛一场无声的告别。
18:50,昭宁提前十分钟抵达餐厅。一张长桌旁已坐了六七位中国客人。她走近桌边,向众人微微颔首。还未等她开口,桌上唯一的小朋友——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就朝她用力挥手,脆生生地说:“**姐你可真美!你叫什么名字呀?”
“昭宁。”
话音才落,又听见小姑娘一声轻呼:“哇!这是你的男朋友吗?这个小哥哥也太帅了吧!”她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睁得滚圆。
昭宁下意识地回头,终于看清了他的正脸。
该怎么形容他?
他像是刚从沙场归来的少年将军,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锐气。
那张脸的轮廓如刀劈斧凿——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颧骨饱满而克制,从耳际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眉骨如山脊般隆起,在眼眸上方投下淡淡的阴影。垂眸向众人致意时,清晰的扇形双眼皮温柔展开;而当他抬眼望去,那小小的褶皱又悄然隐没,眼神中力量感与线条的含蓄感并存,形成一种格外迷人的冲突。
他身形颀长挺拔,即便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卫衣,宽肩窄腰的骨架也清晰可见。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姿态松弛却不松散。
昭宁微微一怔——
这张正脸,与飞机上那个金色的剪影,悄然重合。
“我是林弋。”他目光轻轻掠过昭宁,转向长桌边的众人。
昭宁与林弋相邻而坐。对面一位阿姨端详着他,忽然惊喜道:“哎呀小伙子,你是不是演员?我看过你演的戏,是武打片吧?你打起来可真帅!”阿姨乐呵呵地笑着。
“是。”林弋笑得有些无奈。他本想在这极北之地寻几日清净,却不料第一刻就像被当众揭去外衣的囚徒,仿佛任何秘密都无处藏身。
幸好这时,中文领队适时地走了过来。待领队介绍完船只设施、注意事项和行程亮点后,众人便陆续起身取餐。
昭宁取好餐,独自换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不料林弋也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在她对面落座。
“昭宁?”他声音不高,碎发微掩眉峰,姿态却舒展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的矜贵。
“嗯。”昭宁抬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那边有点吵,所以过来坐。”林弋低头,轻轻叉起盘中的食物。
昭宁没有接话,只慢条斯理地切着餐食,安静地送入口中。
“林弋?”她忽然抬起眼,边咀嚼边轻声确认。
“嗯。”他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这样互相确认名字的对话,有种稚气的滑稽。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觉得有些眼熟。”昭宁并不在意他的笑意,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脸上。
老套路。林弋嘴角轻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手机里看过吧。”
昭宁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几乎不看电影,对明星八卦更是从不关注。
但她并不打算解释。
整顿饭,昭宁吃得克制而拘谨。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和陌生人共进晚餐,更何况是面对一个……好看得如此具体的人。这些年沈毅总想介绍圈内人给她认识,她都推拒了。匆匆吃了几口,她便借口还有工作,起身告辞。
船行第二日。
昭宁裹着厚实的雪服,静静倚在内嵌式阳台边,望着远处海面出神。冷风掠过她的脸颊,她却浑然未觉。直到清脆的手机**划破这片寂静——
“老板,记得挪威时间下午3:30开盘。”
她瞥了眼时间,刚过正午。“下午见。”简短回应后便挂了电话。
仅一板之隔的另一侧阳台上,林弋正漫不经心地靠在她这一侧的隔板上。
他双臂闲闲交叠,唇间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挑眉望向海面时,眼神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午后,昭宁带着两台笔记本电脑来到三层甲板的观景酒廊,在宽大的沙发上落座。面前的巨幅玻璃窗外,壮丽的峡湾画卷正徐徐展开。
船已驶入开阔水域,墨绿色的海面如丝绸般平滑,完整倒映着天空与连绵山影。远处积雪的山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数道瀑布如白练从陡峭岩壁飞泻而下,无声汇入深邃的峡湾。
凝望这片天地壮阔,昭宁心中对姜牧遥的感激不由又深了一分。
她点了一杯热茶,轻轻点进视频会议。屏幕亮起,梁景行发来的外网新闻已铺满界面。她很快沉浸其中,全神贯注。
如今昭宁更多是在维持一种工作状态和行事有始有终的态度。早在开始清仓美股时,她就设置了分批止盈的策略。经过去年两次美元降息,她手中绝大多数持股已安然度过出现反转信号的第三目标位。如今她的仓位仅剩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二十不到。
无论在时间还是心理上,这段时间她都感受到了这几年里前所未有的松弛与畅快。
整整六个半小时,除了起身去过一次洗手间,她几乎未曾离开座位。沙发柔软,她却始终保持着腰背舒展的姿态——多年伏案工作下来,从最初需要不断提醒自己注意体态,到现在已是自然而然的肌肉记忆,放松却不失挺拔。
工作亦是如此,她早已驾轻就熟,宠辱不惊。
下午,领队带着其他游客前往艾于兰峡湾徒步。队伍里有结伴同行的两对老夫妻,带着孩子来看极光的一家三口,还有林弋。
那个活泼的小姑娘一路上“林弋哥哥”叫个不停,他也始终好脾气地有问必答。但其实林弋并不那么喜欢小孩,脸上始终挂着略显模式化的标准微笑,勉力维持着温和表象,将这份恰到好处的友善一直保持到返回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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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一年,林弋只接了几部短剧。**虽短,却部部精良,多数在各大平台创下惊人的播放记录。这让他既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个人自由,又在社交媒体上持续收割着热度。
剧组里多是相熟的同行,年轻人插科打诨,片场总是闹哄哄的,倒也自在快活。
收工得闲,这群年轻人便会带着女伴,出入影视城周边的酒吧,一掷千金。身边的女孩似乎从不重样。林弋自己也记不清了——这一年里,他吻过多少张陌生的唇,又曾牵着谁的手走进晃眼的灯光或是深夜的酒店房门。
都说名利场是淬炼人性的修罗场。在这座被无限放大的欲望角斗场中,二十出头的年纪,大概鲜少有人能完全挣脱那声色漩涡的引力。他身在其中,亦未能免俗。
林弋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肖羽——海城最大传媒集团的独子。
除了林弋,他不许任何人直呼其名。“叫大羽!”每当有人喊他“肖羽”,他总会立刻扬起声调纠正。从幼儿园起,两人就同校同班,两家又都住在北郊那片安静的别墅区—海城几乎最早的私家园林别墅区。这份自尿不湿时期就建立的革命友谊,让他们形影不离地厮混到十五岁。小时候,他们常仗着彼此壮胆,没少干些偷鸡摸狗的调皮事。直到后来林弋家中出事,被舅舅带去美国,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才告一段落。
即便相隔重洋,这份情谊也未曾褪色。肖父每逢去美国出差,总会尽量带上肖羽。两人的关系,恰如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年少时根系便在地下紧紧缠绕,既共担风雨,也共享阳光。
最近几个月,肖羽在家族集团旗下的一家高端旅行子公司进行基层锻炼。林弋这趟船票,正是托他订的。
“你最近是沦落到卖船票了?顺便给我订一张跨年航程,挪威破冰船那班。”林弋随手把证件扔了过去。
“哟?这是知道我快跟我爸汇报业绩,特意来贡献一份力量?”肖羽斜倚在沙发上,笑得浪荡,“不如带个人?出双份力。带两个更好,三倍业绩。”
“行啊,我带你去。”林弋往后靠进沙发,斜眼给他送了个秋波。
肖羽扔了根烟给林弋,顺手把打火机也抛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支,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怎么突然想起坐游轮了?船上……有谁在等?”
“我去思考人生啊……”林弋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全身松弛,“不然你带我回肖家?”他歪过头看向肖羽,脸上写满不正经。
自二十二岁毕业回国,林弋的每个除夕夜几乎都在酒吧中度过。待到凌晨时分醉意朦胧地回到林家,再在大年初一睡上天昏地暗的一整天。
“我连三十晚上陪你喝酒的局都备好了,”肖羽眯起眼打量着林弋,挑眉道,“你不会是为了个姑娘吧。什么时候好千金**这口了?”肖羽忽然想起姜家秘书托他给某位老板预定了一张票价十一万欧元的游轮高级套房单独入住,一看证件,忽然有种反差萌感。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吧。
“什么千金**?少来这套。”林弋哧笑。
“看证件是京城来的。船票是沐驰他姐亲自安排的。”
林弋没接话,深吸一口烟,“京城的?姜沐瑶现在那位,听说就是个京城高干子弟。”
肖羽扯起嘴角:“你什么时候对姜家的事这么上心了?”
“你先让姜沐驰把嘴闭上,他说的时候我又不能捂耳朵。”林弋斜他一眼。
肖羽拿起手机解锁,“给你看看照片?工作群里还有她证件照,确实是个美人。”他故意拖长尾音,带着几分轻佻。
“不看。”林弋合上眼。
“那给你们安排成邻居。”肖羽眯眼坏笑。
林弋嗤笑:“我缺这个?”
“就这么定了。”肖羽嬉笑着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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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飞机上,林弋早已察觉到那道投来的目光。常年活在镜头前的人,对视线有种本能的敏锐。他借着杂志的遮掩侧眸望去,撞见了一双清冽中藏着温柔的眼睛——眸光锐利如刃,却在凝望时漾开难以言喻的柔光,像深秋的湖水,既明澈见底,又漾着暖阳的碎金。
不知为何,那双眼睛,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