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消磁我醒来时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天花板是白的。我爸的眼睛是红的。
他们说我摔下了楼梯,在六月二十号,放学的时候。但我不记得摔倒,
我只记得推——那个字在我脑子里,像一枚图钉,把其他记忆都钉死了。医生说我有脑震荡。
右胳膊骨裂。头上缝了七针。我爸坐在床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说不出口。我们家的男人都不擅长说这个。我们擅长的是:上班,沉默,假装一切正常。
"监控呢?"我问。周老师从床尾探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什么?
"他说。"楼梯口那个。"我盯着他,"上学期不是坏了么。修好了没有?"他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看见了——像磁带被消磁时,波形图上那个突然的断崖。这次,
我要让她彻底毕不了业。这句话不是我想说的。是它自己从我嘴里滑出来的,
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从墙缝里被撬出来。我爸终于反应过来:"晚晚,谁推的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的一样,都是单眼皮,眼尾往下耷拉,
看起来永远像没睡醒。但此刻它们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不能继续忍了。
忍了三个月,换来七针和骨裂。再忍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摔断牙的女生——陈思思告诉我的那个——她转学了,消失了,
变成别人嘴里"以前有个女生"的故事。我不想变成故事。我想变成钉子。楔进墙里的那种。
---二、沉积三月的时候,我爸带我去办转学手续。那地方叫"安心搬家公司",
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眼睛像两口枯井。我爸说可怜,我没吭声。
我的肋骨长在身体里,没人看得见。教务主任敲桌子,手指像敲棺材板。她翻我的档案,
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在我妈走之后,在那些邻居脸上见过。
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又不好开口问。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切进来,
在地砖上割出一道道光痕。我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断层线上。教室门开着。里面嗡嗡的,
像一窝刚被捅醒的马蜂。几十道目光刷地扫过来——不是看,是扎。我说我叫林晚。
树林的林,晚上的晚。底下有人笑。那种笑,像掂量废铁的秤砣,往下一坠:又来了一个。
我坐靠窗倒数第三排。旁边的女生涂改液,涂一下,吹一口气。指甲粉红,贴着塑料小花,
晃来晃去,像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你好。"她抬眼看我,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窗外树刚冒芽。我妈说过:树发芽的时候别碰,一碰就掉。但我觉得我不是芽。
我是被快进又暂停的磁带,最脆弱的那截磁粉暴露在空气中。
---三、侵蚀食堂像一口沸腾的锅。我缩进角落,一根柱子挡住我,也挡住别人的视线。
对面坐下一个人。短发,皮肤偏黑,眼睛不大但亮,看人时眯着,像在确认什么。"转学生?
"我点头。"陈思思,三班的。"她露出小虎牙,"有事可以找我。"我说好,谢谢。
但心里发紧——在这所学校里,任何人对我好,都值得怀疑。下午数学课,我低头做笔记,
觉得有人在看。抬头,和斜前方一道目光撞上。长头发,马尾,脸很白,嘴唇抿着。
那眼神让我想起门口的橘猫——直愣愣的,不带感情,但带着某种……饥饿。放学,
我在校门口等我爸。那个女生走出来,身边跟着三四个人。她们经过时,她停下,侧头看我。
"新来的?"我说是。她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卡尺,从头顶量到脚底。"赵希。"她说,
"有事可以来找我。"和中午那句话差不多,但语气完全不同。中午那个像真的想帮忙,
这个像宣布**。我说好,谢谢。她嘴角往上扯了扯,像刀片划过皮肤。我爸的车到了。
我坐进去,把书包扔在脚边。"新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知道彼此在演戏——演父女正常交流,演给对方看,也演给自己看。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赵希的眼神。那种直愣愣的注视,
让我想起四年级家里养的猫——抓到老鼠不吃,放在院子里拨来拨去,看老鼠逃几步,
抓回来,再逃,再抓。后来我妈说太残忍,把猫送走了。但赵希的眼神让我想起那只猫。
而我,是那只老鼠。---四、断层第二天早读,语文书不见了。我把书包翻个底朝天。
周老师皱着眉:"昨天放学没带回去?"我说带了,早上还放进书包了。下课后我去厕所。
洗手时,看见窗台上扔着一本书。蓝色封皮,扉页上林晚两个字旁边,多了一道划痕,
像指甲掐的。十几秒钟。就够了。旁边的女生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东西——是知道什么,又不敢说的东西。中午,我又去了那个角落。
但那里有人坐了——赵希和她那几个人。我换了个方向,在最靠边的桌子坐下,背对所有人,
面对墙。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一个人。陈思思。"这儿真够偏的。"她看了眼泔水桶,
"你是真能找地方。"我说嗯。吃到一半,她突然说:"赵希找过你了?"我说找过了。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吃完了,她把盘子一推,站起身。临走前弯下腰,
凑近我耳边——"小心点她。"我坐在那里,勺子还捏在手里。小心点她。她是谁?赵希?
小心什么?食堂里人来人往,像水流过石头。我忽然觉得很冷——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渗到皮肤上,渗到眼睛里。---五、沉积岩接下来几天,我过得小心翼翼。
每天都提前到校,把书包放在桌上,眼睛不离开。但东西还是时不时会丢。
作业本、文具盒、校服外套——最后在女厕所垃圾桶里找到,被揉成一团,
上面泼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臭烘烘的。怕的不是丢了东西。怕的是——她怎么做到的?
她什么时候拿的?她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那种感觉很像走在断层线上。你知道脚下是空的,
但看不见。你只能一直走,一直提心吊胆,一直回头看。我去找周老师反映。他皱着眉听完,
问:"你有证据吗?"我说没有。"那你不能随便怀疑同学。"回到教室,
赵希正和别人说笑。我经过她身边,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睛弯弯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知道我去找过老师,她也知道老师不会拿她怎么样。
她什么都在掌控之中。那天下午大课间,我去上厕所。刚进去就被人从后面拽住头发,
一把拖进隔间。门从外面抵住。我推了几下,推不开。"谁?"我喊。外面有笑声,
好几个人的。我被关在里面整整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我站在狭小的隔间里,
看着门板上被人刻的字——脏话,名字,我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符号。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我试着不去想时间,试着不去想她们还会不会回来。
但我控制不住地想:万一我一直被关在这里,关到天黑?万一我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想着想着,眼泪下来了。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在忍,我是在沉积。一层一层的,压成岩层,压到没有缝隙。
---六、卡住的磁带就这么熬着,熬了一个多月。我学会了低着头走路,看见赵希就绕道,
在厕所里速战速决,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一个多月里,丢了三次作业本,
两次文具盒,一件校服外套。被堵在厕所两次,被泼过一回水,被推过无数回。
但我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没人会信。就算信了,也没人敢管。一个多月里,
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我还活着。陈思思。她还是偶尔会来和我一起吃饭,话不多,
但每次都坐在我对面。有时候带点小零食分给我,有时候就是坐着,吃完了就走。
她从来不问我那些事,也不安慰我,就只是坐在那里。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老跟我吃饭?"她笑了一下,
露出小虎牙:"因为我一个人吃太无聊了。"我说:"你可以找别人。
"她说:"我不喜欢找别人。"我说:"那你怎么喜欢找我?
"她想了想:"因为你也不喜欢找别人。"我被她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和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就是过不去。"那你呢?
"我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找别人?"她没回答。低下头吃饭,
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以前找过,后来就不找了。"我没再问。但我记住了她说话时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一种东西,和我照镜子时看见的一模一样。---七、冻雨五月。
梧桐树的叶子长得很密,把阳光遮成一块一块的。那天周四,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我跑完步去洗手。刚进厕所,就被人从后面拽住头发,一把拖进隔间。门被关上,
外面有人抵住。我转过身,看见赵希站在面前。旁边还有两个女生。"你就是林晚?
"赵希问,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似的。我没说话。她笑了一下:"听说你到处告状?
"我说没有。"没有?"她走近一步,"那你怎么跟老师说丢东西的事?
"我说:"丢东西是真的。""谁拿你东西了?"她盯着我,眼睛眯起来,"你看见谁拿了?
"我没吭声。我确实没看见。"没看见就乱说?"她伸手推了我一下。推在肩膀上,
不算很重,但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隔板上。砰的一声,很闷,像磁带被折断的声音。
"我告诉你,"赵希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个学校,我说了算。你想好好待着,
就老实点。"说完她转身推开门,带着那两个人走了。我站在隔间里,半天没动。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它还没成形,还只是一团模糊的感觉。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八、未完成的素描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转学?算了。
才转来两个月,又转?我爸会怎么想?他每天起早贪黑,开那辆破货车到处跑,
就是为了让我有个好点的环境。告诉老师?告诉过了,没用。告诉家长?我爸会来学校闹。
然后呢?事情闹大了,赵希被批评几句,然后我成了告状精,以后的日子更难过。想来想去,
只有一个办法:忍。忍到她毕业,或者我毕业。反正总有结束的一天。但第二天发生的事,
让我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明白。那天的语文课,老师让我们交上周的作文。我翻书包,
作文本不见了。我把书包翻了个遍。老师皱着眉:"上周布置的,你写了没有?"我说写了。
教室里有人在笑。很小声,像电流的杂音。那篇作文我写了整整一个晚上。
题目叫《我的春天》,写的是小时候和我妈在院子里种花的事。
那是我唯一记得的和妈妈有关的快乐的事。现在它不见了。下课后我去办公室。
语文老师让我明天补交。我说好。**室的路上,我经过厕所。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
窗台上扔着一个本子。封面很眼熟。我走进去,拿起来。翻开。里面被撕得乱七八糟。
好几页不见了。剩下的上面画满了东西——用红笔画的,大大的叉,一个接一个。还有字,
歪歪扭扭的:"恶心""做作""装什么装"。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本来是我写的结尾。
现在结尾上面多了一行字:"你妈都不要你了,还写什么春天。"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有人进来上厕所,看见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又出去了。
我还是没动。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泪糊了满脸,我还不知道。
我没哭,就是眼泪一直流。流到嘴里,咸的,苦的。---九、积雨云那天下午放学,
我刚出校门,就被人拦住了。赵希她们。四个人,把我围在路边。"林晚,"赵希走过来,
离我很近,"听说你作文本被撕了?"我没说话。"那不是**的。"她说。我还是没说话。
她盯着我,眼睛眯起来:"你信不信?"我说:"信。"她愣了一下。
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然后她笑起来:"你挺有意思的。"笑完了,
表情又冷下来:"不过不是**的,也是我的人干的,都一样。"我说:"嗯。
"她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旁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她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然后挥挥手,让开一条路。我从她们中间走过去。
一直走,没回头。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们还站在那儿。赵希正看着我。
夕阳把她半边脸照成橙红色,看不清表情。我继续往前走。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着陈思思的话,想着赵希的话,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窗外的月亮很亮。我躺在床上,
看着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地板。移了一整夜,我也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
我对自己说:再忍忍,快结束了。---十、冻雨过境六月二十号。那天中午,
我去食堂吃饭。打好饭,端着盘子往角落走。走到一半,有人伸脚绊了我一下。我没站稳。
整个人往前扑。餐盘飞出去。饭菜洒了一地。我自己也摔在地上。膝盖撞在桌腿上,
疼得我眼前发黑。周围有人在笑。很多人。我趴在地上,听见那些笑声。它们混在一起,
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这时有人走过来,弯下腰,帮我把餐盘捡起来。是陈思思。
她把餐盘放在旁边的桌上,抬头看着我:"你没事吧?"我摇摇头。
她看了我膝盖一眼:"破了,去医务室看看。"我说不用。她说:"走吧。
"然后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我们经过赵希那一桌的时候,我看见赵希正看着我,
脸上挂着笑。旁边的人也在笑,指指点点。陈思思停了一下,转头看了赵希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赵希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医务室的老师给我膝盖消了毒,贴了块纱布。从医务室出来,陈思思站在门口等我。
"谢谢你。"我说。她没说话。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比我想象的能忍。
"我说:"不然呢?"她说:"不然可以不忍。"我说:"不忍能怎么样?
"她说:"不忍就有不忍的办法。"我说:"什么办法?"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