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黎书禾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宿舍的。
她坐在硬板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
一股轻松感,与方才被当众诬陷、百口莫辩的委屈感,在她胸腔里猛烈冲撞、交织。
她终于没再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先是无声地滑落,随即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情绪平复下来时,天色已全然暗沉。
她双眼肿得生疼,喉咙干涩发哑。
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后,她裹紧外套,沉默地推门走入夜色之中。
离开前,她要去找桂花婶子问个明白。
为什么要诬陷她?
黎书禾循着记忆来到桂花婶子家,院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低沉嗓音在院内响起,让她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这是说好的二十块钱,今天的事,辛苦你了。”
“哎哟,谢谢顾团长!您没瞧见黎医生今天那脸色,啧啧,要我说,女人家本分些才好,整天在外头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往后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顾平生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
“她如何,轮不到你多嘴,今天的事情,必须烂在肚子里。”
“您放心顾团长,我保证守口如瓶!”桂花婶子谄媚的声调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黎书禾僵立在门外,嘴角一点点扯开,勾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
顾平生。
原来是你。
院内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黎书禾猛地闪身,藏在墙角的暗处。
木门被拉开,顾平生并未察觉异样,径直离开。
黎书禾咬紧下唇,悄然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路灯下,江秋月早已等在那里。
看见顾平生,她立刻迎上前,伸出手想要挽住他的臂弯,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江秋月的手悬在半空,她咬紧下唇,声音微微发颤:
“顾哥哥,你是不是后悔了?”
顾平生脑海中蓦地闪过黎书禾那双通红却倔强不肯落泪的眼睛,心头一阵莫名的焦躁翻涌。他沉声道:“秋月,书禾是个好医生,你不该用这种手段毁她名声。”
江秋月的眼圈瞬间红了。
“顾哥哥,我不是有意的,可我真的很需要这个优秀。你知道医院里那些人背地里是怎么说我和亮亮的吗?他们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说我是克死父亲和丈夫的扫把星......嫂子有你当靠山,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拿到这个荣誉,我才能涨工资,才能在医院站稳脚跟。”
她抬起泪眼:“而且我让桂花婶子去闹,你......你不是也没有阻止吗?”
顾平生沉默片刻,抬手拭去她脸颊的泪,语气缓了下来:“我没有怪你。”
他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黎书禾感到心口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凛冽的夜风正毫无阻拦地穿膛而过,带走所有残存的温度。
她想起自己毫无保留付出的那十年,忽然觉得,真是一场笑话。
没有冲上前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地愤怒。
她只是安静地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而坚定。
回到空荡的宿舍,黎书禾背上那个早已收拾妥当、略显空瘪的行囊,将装有离婚证和调令的文件袋紧紧护在胸前。
最后一次环顾这间狭小的屋子,然后关上了门。
前往火车站的路上,经过她和顾平生曾经的“家”。
鬼使神差地,她在楼下驻足,仰头望去。
窗帘上,清晰地映出两个亲密依偎的身影轮廓,他们的影子交叠着,仿佛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世界。
黎书禾静静地看了几秒,随后收回目光,毫不留恋地转身。
火车站售票窗口,她递上证件和介绍信,顺利买到最后一张车票。
列车员检票后,她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一路顺风,西南那边,风景很美。”
黎书禾的脚步微微一顿。
是啊,风景很美。
困在名为“顾平生”的方寸之地十年,她错过了太多风景。
好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她终于可以,只为自己去看。
火车缓缓启动,黎书禾靠窗坐下。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里正孕育着黎明。
顾平生。
往后余生,山高水长,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