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中心的停尸间,冷气开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像一座沉默的雪山。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刮得人鼻子发酸。
徐晚站在解剖台前,一身蓝色手术服,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她的侧脸线条很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灯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冰霜。
李队站在我旁边,烦躁地搓着手,“顾忱看出什么门道没?这娘们的社会关系查了一遍,干净得像张白纸。单身,高级金领,没什么仇家,也没什么亲密朋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徐晚。
她的动作精准而优雅,手术刀在她手中,不像凶器,更像一支指挥棒。她正在进行一场与死亡的无声对话。
我的能力在这里被放大了。冰冷的金属,安静的环境,还有死亡的气息,让我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到徐晚此刻所有的心声。
角膜针孔,直径0.3毫米,注射物不明,需要做毒理分析。腕部创口平滑,符合自杀特征,但创口周围有轻微的按压痕迹……
她的思维完全沉浸在工作里,冷静、客观,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是他杀。有人按住她的手,划开了她的手腕。
这个结论在我意料之中。
顾忱为什么会知道眼睛有问题?巧合?还是……
她的思绪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一丝不易察觉的涟...乱。
我掐灭了烟走上前。
“有什么发现?”我问,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晚像是没听见,依旧低着头操作。
李队替她回答:“徐法医刚说了,是他杀!有人伪造了自杀现场。妈的,这凶手心理素质够强的。”
“死者叫什么?”我问。
“林舒二十八岁,一家外企的市场总监。”李队答道。
我走到解剖台的另一侧,隔着尸体,与徐晚对视。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
“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在她的眼睛里注射东西?”我问她,语气平静。
这是个专业问题,也是个试探。我想知道,除了物证,她能看到多少东西。
徐晚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
“不知道。”她吐出三个字,干脆利落。
他在试探我。他想知道我能推断出什么。我不能让他看出任何情绪。
她心里的防线,筑得比长城还高。
“也许是一种仪式。”我自顾自地说下去,“凶手并不只是想杀死她,他想完成某种……作品。死亡是这个作品的最后一步。而眼睛,是点睛之笔。”
“作品?”李队皱眉,“你是说,这变态把杀人当艺术?”
“有可能。”
徐晚冷冷地开口:“顾顾问,你的推论很精彩,但没有证据支撑,就只是故事。我的工作,是找出证据。”
别再说了顾忱。你的那些理论,只会让我想起以前……想起那些我无法理解的、让我害怕的东西。
害怕?
我心里一动。原来当年,她不是厌恶,而是害怕。
“证据会有的。”我看着她,“比如注射进她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
“毒理分析需要时间。”
“那她手腕上的按压痕迹,能不能提取到指纹或者皮屑?”
“正在尝试。但凶手很小心,可能戴了手套。”
我们的对话,像一场冰冷的网球赛。你来我往,全是公事公办的专业术语,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李队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干脆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催促外勤了。
解剖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和那些压抑在心底,却无法控制地冒出来的念头。
三年了……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
我当年离开他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乱?
我垂下眼眸,不去看她。我怕再看下去,我会忍不住,想去敲碎她那层坚硬的冰壳。
“徐法医,”我换了个称呼,刻意拉开距离,“尸检报告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
“顾忱。”她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理论……是怎么得出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探究,“关于眼睛的部分。你在现场的判断,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我沉默了片刻。
该怎么回答?告诉她,我能听见死人说话吗?
她会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就像三年前那样。
“直觉。”我丢下两个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纷乱的心声。
直觉?又是直觉……他永远都这样,把一切都藏在那个该死的壳里。
顾忱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刺眼。**在墙上,点燃了第二支烟。
徐晚。我的白月光,我的……前女友。
三年前也是因为一个案子,我的能力濒临失控。我整夜整夜地听到城市里所有人的心声,那些肮脏的,绝望的疯狂的念头,像潮水一样要把我淹没。我的精神状态差到了极点。
她想帮我,想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但我怎么解释?
最终我只能选择推开她。用最伤人的话,最冷漠的态度。
我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伤口,只是被冰封了起来。一旦重逢,冰层开裂,下面依旧是血肉模糊。
而现在我们又被同一个案子绑在了一起。
一个把杀人当艺术的魔鬼,一个脑海中残留着尖叫的死者,一个对我筑起心防的前女友。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