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被一柄钝斧子劈开了颅骨,又胡乱搅动着脑髓。嗡鸣声盘旋不去,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布般,外界的声音模糊地透进来。
楚明河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光线昏黄摇曳,将憧憧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劣质灯油燃烧的呛烟、某种草药燃烧后残留的苦涩,还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铁锈气。
是血。大量血液凝固后又微微变质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站着,微微佝偻着背,左手扶着一个木架子,右手……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中指和拇指捏着一柄形状古怪的小刀,狭长,微弯,刀尖沾着一点暗沉的颜色。刀柄是木质的,被摩挲得油亮,此刻正紧密地贴合在他的指腹掌缘,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完全是。
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但指节粗大,皮肤粗糙,虎口处有着长年累月使用特定工具留下的薄茧。这是一双属于匠人的手,或者……他目光顺着那柄小刀移向前方。
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面蒙着一层白布,白布之下,是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不,不是完整的轮廓,胸部的位置,白布深深地凹陷下去。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楚大人,您……您还好吗?”正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些、穿着皂隶服色的男子小声问道,脸上带着惊疑不定,“可是被这狐仙娘娘的邪气冲撞了?”
楚大人?
楚明河太阳穴又是一阵突突的跳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海啸般涌入脑海——无影灯下锃亮的手术器械,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同时急促的指令,然后是剧烈的失控感,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眼前这片昏暗、摇曳、充斥着原始与蒙昧气息的象。
他穿越了。
身体残留的本能让他站稳,让他熟悉手中的刀具,熟悉这间屋子——大理寺,验尸房。可灵魂属于另一个时代,一个名叫楚明河的现代法医,此刻正从这具名为“楚大人”的躯壳深处,惊骇地审视着一切。
他强压下胃里因气味和认知错乱带来的翻涌,没有回答那皂隶的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腐败与烟熏味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他伸出手,用那戴着不知名皮制指套的指尖,捏住了白布的一角,猛地掀开。
即使早有准备,即使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尸体,眼前的景象依然让楚明河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一具女尸。年轻的,从皮肤状态看不会超过二十岁。面容姣好,此刻却是一种死气的灰白。她的胸腔被完全剖开了,自胸骨上窝至肚脐上方,一道粗糙而暴力的切口豁然洞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并不十分锋利的工具反复切割、撕扯过。肋骨被以蛮力折断,胸腔内的脏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心脏,不翼而飞。
空荡荡的胸腔,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凝血和被粗暴扯断的血管残端。
“造孽啊……”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宿命的叹息,“老夫早说了,这等手法,非人力可为。定是城外乱葬岗那窝狐妖作祟,吸人心肝以增道行。你看看这创口,邪气盘踞,黑中带绿,寻常刀兵岂能如此?”
楚明河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同样款式但更显陈旧仵作服色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手里拿着一把燃着的艾草,正小心翼翼地在那女尸头部上方来回晃动,似乎想借此驱散什么。
荒谬感冲击着楚明河的理智。狐妖?邪气?
他无视了老仵作的论断,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专业的素养迅速压倒了初来乍到的不适与震惊。他需要信息,这具尸体能告诉他真相。
他凑近了些,几乎将头探到那洞开的胸腔上方。那股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他仔细审视着创口边缘。皮肤和皮下组织的收缩卷曲程度,肌肉纤维的断裂面……他伸出那柄小刀,用刀背极其轻微地拨动查看。
“左利手。”楚明河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这具身体原本的低沉,却又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什么?”老仵作停住了晃动的艾草,愕然看去。
旁边的皂隶和另外两名负责记录、打下手的胥吏也纷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楚明河没有理会,他的视线沿着那道纵行的切口移动。创口起始于死者右胸锁骨下方,斜向下越过胸骨正中,终止于左肋下缘。起始处相对整齐,但越向左下方,创口的撕裂伤就越明显,呈现出一种典型的“拖尾”现象。这是典型的左手持刀,由右向左发力切割形成的特征。
“创缘无明显烫伤、卷曲,非火烧或腐蚀所致。创壁相对光滑,但可见细微的、方向一致的划痕,凶器单刃,带有微齿或瑕疵,但总体锋利度尚可,长度应超过六寸。”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无形的陪审团陈述,“初步判断为一种具有一定重量、便于劈砍的单刃刀具,类似……剔骨刀。”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尸体全身。根据尸体长度和创口的位置、角度,结合常见的发力姿势……他脑中飞快地计算着。古代尺度与现代不同,但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提供了参照。
“凶手身高,约在七尺五寸左右。”他给出了一个范围。换算成现代单位,大约在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间。一个身材相当高大的男性。
验尸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老仵作张大了嘴,手里的艾草差点掉在地上。那几个胥吏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习惯了老仵作那套“邪气入体”、“妖物作祟”的说辞,何曾见过这样条分缕析、直指凶手特征的推断?而且如此具体,如此……骇人听闻。
“楚、楚大人……”那年轻的皂隶声音发颤,“您……您怎知……”
“伤口告诉我的。”楚明河简短地回答,目光再次回到尸体上。他注意到死者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似乎有些异物。他示意旁边的胥吏:“把她的手抬起来。”
胥吏犹豫了一下,看向老仵作。老仵作脸色变幻,最终点了点头。
女尸的右手被轻轻抬起。由于死亡时间已超过三日,尸僵大部分缓解,但关节仍有些僵硬。楚明河拿起旁边一盏油灯,凑近了仔细查看死者的指甲。指甲修剪得整齐,但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隙里,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些细微的、深蓝色的丝状纤维。
“镊子。”他伸出手。
旁边负责递送工具的胥吏愣了一下,才慌忙从一旁的木盒里找出一把铜制镊子递过去。
楚明河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尖端,将那些深蓝色的纤维一点点剔出来,放在一块准备好的白布上。纤维很细,质地优良,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这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衣料。
他的动作仔细而专注,仿佛又回到了现代的法医解剖室,周围的一切都被屏蔽在外。当他清理到死者紧握的、有些蜷缩的拇指根部时,镊子尖端碰触到了一个被死死压在指腹与掌心褶皱里的东西。
触感有些硬,与周围的皮肤和残留的织物纤维不同。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用镊子轻轻拨开那因失水而微微收缩的拇指,露出了下面紧紧勾住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布料。比指甲盖略大,边缘被暴力撕扯得参差不齐。
颜色,是极其纯正、深邃的青色。
质地,与他刚才剔出的那些深蓝色丝状纤维一致,是上好的丝绸。但这片青色的料子,在灯光下细看,其织法更为繁复精密,隐隐有暗纹流动,仿佛潜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威严。
楚明河用镊子轻轻将其夹起,举到灯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一点青色之上。
老仵作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他认得这种青,这种织法……这、这是……
“青……青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旧的风箱,“亲王……规制……”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带着无边的恐惧。
“轰隆——!”
恰在此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沉沉的夜幕,紧接着,一声闷雷在天际炸响,震得验尸房的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耀眼的电光透过窗纸,瞬间照亮了楚明河手中那片青得刺眼的衣角,也照亮了女尸那张空洞而苍白的脸,和她胸前那个黑黢黢的、失去了心脏的窟窿。
灯光在雷声中剧烈地摇晃,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
楚明河捏着镊子的手稳稳停在空中,指尖感受着那片冰凉丝滑的布料。亲王?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不是简单的谋杀,更不是什么狐妖作祟。
这具尸体告诉我……凶手是人,不是妖!
而且,很可能是一位……权倾朝野的亲王。
这具被剖胸挖心的女尸,用她最后的力量,勾住了一片来自权力顶端的碎片,也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指向了他这个刚刚降临此世的异乡之魂。
雷声滚过,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叩问。
楚明河缓缓放下镊子,将那点青色置于白布之上,与那些蓝色的纤维并列。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一张张写满了惊骇、恐惧与茫然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