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仕明觉得耳朵里又响起那种嗡嗡的声音,像是极远的地方有矿车在颠簸。
“小意外?”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耳语,“陆主任,那是人命。”
“我知道是人命!”陆淑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但这里哪一天没有人命关天的事?矿下还埋着三个人,抢救队正在拼命!沈谦同志保护的是整个基地的精神财富,是政治任务!你呢?你在这里为难一个男同志,揪着一个无法改变的意外不放,这就是你一个医生的觉悟?”
她往前一步,矿灯的光直直打在温仕明苍白汗湿的脸上:
“温仕明,我告诉你,不要因为你个人的情绪,就无理取闹。沈谦父亲是怎么牺牲的,你清楚。他对基地宣传工作有多重要,你也清楚。大度一点,把精力放在救治伤员上,行不行?”
无理取闹,大度一点。
温仕明看着陆淑宁,看着她那张曾经让他觉得坚毅可靠,如今只剩下冰冷和陌生的脸。
他忽然觉得极其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一切再也提不起任何争辩欲望的疲惫。
他没再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再给她们一个,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卫生所。
陆淑宁看着他走远的挺拔背影,心头没来由地一空,像有什么紧要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滑脱了。
温仕明在卫生所待到很晚,给几个受伤的工人换完药,咳疾又犯起来,趴在洗手池边呕出一口带血丝的痰。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快到窑洞门口时,他停住了。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人影晃动。
沈谦正指挥着两个年轻干事往窑洞里搬他的行李。
陆淑宁站在一旁,矿灯的光束扫过地面。
“动作轻点,这里面都是稿纸和重要文件。”沈谦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淑宁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暗影里的温仕明。
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恢复惯常的严肃,走了过来。
“你回来了。”她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项普通工作。
“沈谦同志要赶一份重要的宣传报告,时间紧,任务重,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你这间窑洞位置最好,也最干燥,暂时腾出来给他用。你先搬到集体宿舍那边,拐角那个放杂物的隔间已经清出来了。”
温仕明没动,目光越过她,看向窑洞里面。
属于他的那个旧木箱不见了。
“我的箱子呢?”他问,声音干涩。
沈谦像是才看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脚步却挪到陆淑宁身侧:“温医生,你说那个旧木箱啊?哎呀,真对不起,我看里面堆的都是些旧报纸、废本子,想着你可能要清理了,前天大扫除,后勤科正要统一处理一批废旧物品,我就让他们顺手抬走一起处理了。怪我,没提前问你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