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糯糯吃得昏天黑地。
她小小的肚子像个无底洞,一个人干掉了一整只叫花鸡,半盘东坡肘子,还有陆枭给她剥的一小碗虾仁,却始终不见饱。
最后还是吃吐了,才被陆枭叫停。
陆枭蹙了蹙眉,看着宛若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小东西,严厉道:
“吃不下就别再吃了,不要勉强。”
糯糯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听话的停住。
一旁的福安很有眼色的吩咐人将菜给撤了,随即又亲自走到糯糯面前,屈膝笑着说道:“九公主,你看你这小脸跟小花猫似的,奴才叫人,帮你洗脸换身干净衣服,好不好?”
糯糯点头:“好呀。”
吃饱喝足,糯糯正好也有些困了。
宫人们帮她洗漱时,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最后直接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陆枭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示意福安噤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糯糯抱了起来。
小家伙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咂吧咂吧嘴,梦里都在回味肉的香气。
【肉肉……好好吃……嗝……】
陆枭失笑,这个小家伙,还真是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梦里也是吃肉。
不过,好笑归好笑,陆枭心里也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责任没尽到。
糯糯的生母是刘贵人,因在宫里大行巫蛊之术,被人揭发,他一怒之下,便将其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但那时,他并不知道她已有身孕。
到后来,虽然也听说过刘贵人产下一女,但他因带着对母亲的厌恶,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从没想过去看一眼。
直到今日……
陆枭才知道他的女儿被虐待成这样?
抱着复杂的心情,他将糯糯抱回内殿,轻轻放在龙床上,拉过锦被给她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床边,借着宫灯柔和的光,仔细端详着这个被他忽视了三年的女儿。
小家伙的脸被养心殿的暖气一熏,显出一种不太健康的潮红,但依旧能看出底子的苍白和瘦削。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陆枭的目光顺着她的小脸往下移,落在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上。
那双手,又小又瘦,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冻疮,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破皮、流脓,和她身上穿着的华贵丝绸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陆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轻轻拉开被子一角,检查她的脚。
毫无意外,两只小脚丫子也是一样,脚趾肿得像胡萝卜,脚后跟还有被不合脚的鞋子磨出来的血泡。
再往上,是她细得像竹竿一样的小腿,上面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陆一枭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胸中的怒火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起来。
这就是他的公主!
大乾王朝的九公主,活得连宫里最低等的奴才都不如!
“福安!”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杀气却毫不掩饰。
“奴才在。”福安连滚带爬地从殿外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能感觉到,皇帝现在的心情非常、非常糟糕。
【我的妈呀,皇上这气场,是要杀人啊!】
【谁又惹这祖宗不高兴了?该不会又是和九公主有关吧?】
“传太医。”陆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太医院所有医术最好的太医都给朕叫过来!”
“是!是!奴才这就去!”福安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很快,一群白胡子老太医提着药箱,诚惶诚恐地赶到了养心殿。
大半夜的被喊过来加班,大家都一脸懵逼,还以为是暴君遇刺了。
可没想到,搞这么大阵仗,竟然是为小公主医治身体。
当他们看到龙床上那个瘦弱多病的小女孩时,一个个都惊得不轻,但谁也不敢多问,赶紧上前干正事。
为首的张太医给糯糯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跪在陆枭面前,战战兢兢地回话:“启禀皇上,九公主殿下……殿下这是常年饥寒交迫、营养不良所致的体虚之症。身上的冻疮和淤青,也是长期受冻遭受苛待所致。”
陆枭心说这不是废话么,“朕是问你怎么治?”
张太医擦了把冷汗:“是,是,依臣看,九公主年纪小,底子尚在,只要日后好生将养,还是能……能养回来的,臣给她开些外用的药膏,几副调理身子用的汤药,过几个月,应该能好些。”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陆枭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下暴雨了。
“什么叫应该?”
张太医:“……”
【那您还好意思问我?这哪是公主啊,这简直是从难民营里捞出来的!】
【我说的几个月都是保守的了,说几年,你还不直接要了我脑袋。】
张太医头顶的弹幕,充分表达了他作为陪葬天团的不满。
但他也只敢心里想想,面对陆枭,他该哄还是得哄。
“皇上不必担心,这小孩的身体和大人不同,身体长得快,恢复能力也快,只要日后精心调养,营养跟上,肯定会好起来的。”
陆枭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心口不一的表演。
这张太医平时看着挺靠谱稳重,没想到私底下也是个喜欢忽悠人的滑头。
如实说,他会随随便便要人脑袋吗?
陆枭不想废话,摆了摆手:“那就赶紧开药。”
张太医如获大赦,赶忙遵命,备下药方让人去太医院取药。
但这对陆枭还不够,他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又叫了福安进来。
“奴才在!”
“从今日起,养心殿侧殿辟为公主寝宫。挑十个最机灵、最忠心的宫女太监伺候九公主的饮食起居,由你亲自盯着。她每日吃什么,用什么,都要记下来给朕过目,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福安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磕头应下。
不过他嘴上答应的爽快,心里却嘀咕不断。
【哎哟喂,皇上竟然要把九公主放在养心殿养着,看来这次是来真的了!】
【咱家以后可得尽心尽力伺候好这位小祖宗!】
“皇上放心,奴才一定把九公主当亲祖宗一样供着!”
陆枭摆了摆手,没再理他,目光重新回到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此时,糯糯睡得香甜,小手摊开放在枕头上,嘴巴还在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一看就是在回味刚才的肉肉。
陆枭看了,不禁好笑。
但他的心里,也第一次涌起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
如果今天,他没有心血来潮去冷宫。
如果他没有看到那些神奇的弹幕。
那这个孩子,是不是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他这个父亲,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里,陆枭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想要摸摸糯糯的脸,却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太凉,惊到了她,犹豫了半晌,最终只是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而睡梦中的糯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爹爹……好多肉……吃肉肉呀……”
陆枭:“……”
这个小吃货。
除了吃,脑子里真是没半点别的了。

